鐵窗撰萬言書‧譚作人拒屈膝


  • 58歲的維權作家、環保工作者譚作人,因川震後調查豆腐渣校舍,先後被囚於看守所及四川雅安監獄,其律師浦志強2009年探監時,拍下唯一一輯譚作人的近照。(圖:香港明報/浦志強提供)

  • 王慶華與譚作人通訊只能閒話家常,稍觸及政治民生的信件也被沒收。圖為她讀著寫給丈夫的信,內容只是告知丈夫“我們家的狗兒‘豬豬’去世了”。(圖:香港明報)

(中國)“讓我們站著說話,哪怕腰痠背痛脖子冷,也決不把頭縮回去,決不!”四川知名維權作家譚作人在被捕前,曾替友人的新書寫序,擲下重若千鈞的一句。他因發動5.12川震豆腐渣校舍調查,2009年被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名成立,監禁5年。川震4週年臨近,譚作人的妻子王慶華說,丈夫是個誓言把真話說到底的政治犯,在3年零1個月的牢獄生涯中,從未向鐵窗低頭,最近一年在牢中更提起筆桿,寫下近兩萬字的申訴書,繼續挺腰“站著”宣讀自己的無罪辯護。

妻:他是真話說到底的政治犯

根據譚作人的《四川地震死難學生調查報告》,川震共5781名師生死亡,其中過半被豆腐渣校舍埋葬,此後,無數家長在警察圍堵中連年上訪,可是至今仍未有官員因劣質建築被問責,譚作人的家人反變成政治“難屬”。

未有官員為劣質建築負責

長時間受監控的王慶華今年4月接受《明報》獨家專訪時說,她已超脫了堅強的境界,“在中國,政治犯的妻子是最好當的,經濟(貪污)犯的才難做,她們時刻睡不著,想:他到底有沒有做過?在什麼地方也抬不起頭來。我,卻早已知道是冤枉他的了”。作為“難屬”,“一個難屬應該是怎麼樣?可憐巴巴的?呼天搶地的?把頭髮扯亂了,大呼冤枉?我過得好好的。”

居於成都的王慶華每月要長途跋涉,趕往逾140公里外的雅安市監獄看望丈夫,“那裡只有他一個政治犯,自從去年初,看管的非常嚴。”任何人要探望譚作人,必經當局審批,由王慶華陪同,連譚作人的親兄妹也不例外,表親、朋友更是不可能探監。

妻自詡秋瑾
跟獄官談法治

譚作人2009年獲美國《時代》週刊選為維權英雄,王慶華說,牢獄把二人的關係由愛人轉為戰友,“他覺得我需要安慰,但我不需要,我是屬於秋瑾那一撥的人”。接觸過王慶華的維權人士、律師都說,王慶華總是不按常規、主動出牌,她主動要求去見監獄的科長,把煙抽出來,你一根我一根地抽,1小時20根。科長談到中國是法治國家,王慶華不同意,“本來只談風花雪月,但科長說法治,我便一定要談意識形態。如果你說是法治國家,你不覺得譚作人他冤枉嗎?他能判刑嗎?他笑,笑得很尷尬。”

“我說,你們工作最大的努力就是,把他的精神思想改造,改造到跟你們差不多,這是第一。第二,就是儘量讓他平安健康,還有沒有第3要補充?科長說:‘我也覺得差不多就是這樣。’”王慶華稱丈夫不屬於勞動改造,是思想改造,但以譚作人的性格,你要思想改造他,他必然反過來教育你。

世界各地許多支持者的明信片和信件,每逢敏感時節,便如雪片般,從澳洲、法國、英國、美國飛到監獄,但全被當局扣下,“他說知道,就憑感覺。”幸運的是,譚作人在獄中沒有受到欺凌,“但很少跟人交談,怕害了人家”,就連夫妻隔著玻璃窗的談話,也是受盡限制,“只能風花雪月,一談王立軍,電話就斷了”。

監控嚴密
談王立軍即斷通話

“譚作人坐牢坐得太老實,不聰明。他每月只能在裡面花100元,我叫他如何如何耍手段,花多點,他還沒聽完,就說:我知道,不行!”這些年來,固執的譚作人在獄中親自執筆寫申訴書,“一萬多兩萬字,很想把它交到我手上,怎也拿不出來。”她說,如果上呈監獄,層層審查,不知等到何年何月,“我叫他偷偷交給放出來的人,他又不肯,覺得偷雞摸狗!”

坐牢“太老實”
月花100元

這份連王慶華也沒看過的申訴書,主要不是要求提前出獄,而是無罪辯護,“坐牢就是他的工作,要把道理講清楚”。譚作人的申訴書愈寫愈長,最近又加了很多內容,比如指控當局曾派人到譚家爆竊,偷走了電腦,然後用裡面的資料起訴他,“他們本身就是違法的”。

曾參與調查豆腐渣的四川維權人士王笑冬慨嘆:“譚作人是一個我最敬重的人,許多人卻忘記他了。”王慶華說,譚作人出來後,還是會走那條路,“天天給你洗腦,對政治犯是一點沒有用的”。

辯民主生情愫
譚妻嘆民心不如昔

上世紀80年代,自由思潮在全國蠢蠢欲動,王慶華說,譚作人當年是文學青年,整天跟同道中人高談闊論,批評時政,“他們老是憂國憂民,我也屬於其中一個。他當時屬於比較思想開放、激進的那種,是理想主義者,視金錢如糞土那種”。在那些充滿激情的論爭中,兩人漸漸墮入愛河,“大家互相都非常有好感。結婚很簡單,他說:嫁給我吧,好嗎?”

八九爆民主思潮
譚即離公職

80年代末兩人結合時,“我們原本都是體制內的人,我在郵電局工作,他是醫院的麻醉師,我們臭味相投,無論是公益方面,還是社會現象,都會討論,有時還會吵架。”

1989年,在中國共產黨最忌諱的那個春夏之交,醞釀多時的民主思潮終於大爆發,“我們不喜歡給共產黨打工,譚作人比我果斷,單位不讓他辭職,他就直接跑了,還說我是體制內的,他是體制外的,不是一個戰線。我當時出不去,申請辭職,就是不批,一直拖,我只好自己跑到深圳去。”

王慶華記得,“89年5月份的時候,聽說天安門有動靜了,人家要撤,他卻要跑去(北京)了,我想,完蛋了。”她當時還在郵電局工作,負責發電報,“那時排了很長的隊,都是學生發電報回家,還有家長發電報,叫孩子回家。我印象特別深的是,有個男孩,在電報上寫著:‘爸爸媽媽,原諒兒子,忠孝不能兩全,我走了。’寫得很決絕,我問,爸媽既然要你回去,這封電報不如不發吧?他就說:‘不發,不足以表達我的決心!你怎麼看?’我說,我像你那麼年輕,我也走了。”

追查中撰八九回憶
成判刑藉口

5.12之前,當年的文學青年全力投入推動中國的環保事業,川震後,中國政府把死難學生數字視為“國家機密”,譚作人一邊冒險追查,一邊寫下當年天安門廣場上的回憶,那篇知名的〈1989:見證最後的美麗〉,不幸成為當局對他判刑的藉口之一。

轉眼30年過去,王慶華感慨社會民心今不如昔,“現已不可能有當年那批大學生了。現在的孩子保護自己比我們好得多,我們那代就是很赤裸裸……”

偏向虎山行轟動國際
《時代》封“維權英雄”

隨著政治犯的人數不斷增加,中國政府每年的維穩費已猛增至千億元計。時事評論員劉銳紹指出,其中最為知名的數名政治犯,包括劉曉波、譚作人、趙連海、陳光誠、黃琦等被判刑時,都曾轟動國際社會。劉曉波被判刑時美國大使館在庭外抗議;譚作人被判刑時,德國也派代表到法院外聲援,美國《時代》週刊則評選他為中國維權英雄。

劉銳紹表示,譚作人之所以被視為中國最重要的維權者之一,在於川震的“豆腐渣死亡人數太龐大,他的民生維權非常有建設性”,推動往後全國對學校建築質量的重視,“但觸及太多官員的烏紗帽,所以被政治判刑”。譚作人被捕前,官方早已發明確警告,他仍偏向虎山行,劉銳紹說,這種人古代可稱為俠士,也是他贏得海內外尊重的重要原因。(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