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貪官為甚麼懺悔?


監獄有兩大功能,一是懲罰,二是改造。前者是確鑿無疑的,後者卻是一個問號。假如你覺得革命烈士離你太遠了,可以讀一讀貪官的懺悔書,它會從另一個方向告訴你,要改造一個成年人的思想,實在是比登天還難。

最新一篇貪官懺悔書的作者,是海南省文昌市原市委書記謝明中。一年前,他因受賄罪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海南中級法院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他的受賄金額高達1800餘萬元,來源不明財產有800餘萬元。此君似乎酷愛秀懺悔,在去年判刑之前,就曾寫下萬言懺悔書,和贓物一起展出。

從謝明中的懺悔書中,可以看到一個市委書記的風光。忽然成了階下囚,後悔是肯定的。至於他後悔的是甚麼,就不一定告訴你了。他的懺悔書中心思想是,仕途太順,得意忘形。分為4個方面,一是獨斷專橫,二是作風霸道,三是張揚自我,四是以黨代政。

前3個方面是個人性格缺陷,其實跟受賄沒甚麼關係。有那樣性格的人很多,但並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受賄。而且我還相信,在貪官隊伍中,性情溫和、作風低調的人也不少。第四個方面,本來不應該怪他。由他來懺悔,就更見權力的可怕——原來黨政關係,都是他說了算。

他的懺悔書讓我想起當學生時寫自我鑒定,不寫缺點不行,寫又怕影響評分,於是就找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來說。既然如此,為甚麼要寫這個懺悔書呢?他在文後點題了︰“在此,我向組織提一點希望,讓我作為反腐倡廉建設的活教材,把我犯罪後的懺悔和感受講給各級領導干部聽,讓他們以我為戒,從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遠離犯罪。”

這樣你就能理解,為甚麼在還沒有經過法院判決的情況下,有關方面就展示他的贓物——嚴格地說這是一種違法行為——他還獻上懺悔錄一份陪侍?因為他希望輕判。今天寫懺悔書,因為他想要減刑。一個深陷囹圄中的人向往自由,本身無可厚非。

他看準了組織上的一個需求,就是要用貪官來教育干部。前不久,河南還專門把正在服刑的6名貪官從監獄中請出來,在全省領導干部警示教育大會上作懺悔發言。跟謝明中類似的是,在真誠懺悔的面罩背後,他們數百萬元的來源不明財產仍然沒有一個交代。

可能有人會說,他們這些還散發著官僚氣息的懺悔,莫非還能換來幾年刑期的減少?問題就在這裡,謝明中干的可是量體裁衣的活。

儘管懺悔書寫得無怨無悔,但我們去責罵貪官虛偽,是沒有意義的。假如沒有這樣的市場需求的感召,一個囚徒也犯不著虛偽給公眾看。

我並不認為,貪官們沒有真正的懺悔需要。因此我有兩條建議︰第一,派一些心理醫生過去,讓他們把心中憋得難受的秘密吐出來。第二,讓記者或紀實作家前往,把他們的經歷詳細地記錄下來,存為一份社會檔案。這樣的話,監獄的改造功能倒是可能實現得更多一些。(大馬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