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區請辭、變相公投”雖然並非好主意,但也產生了一些積極效果。這個訴求表面上是引起民主派的所謂“分裂”,實質上促使民主派陣營就民主運動的發展展開辯論。關心香港民主運動的人無可避免地要就有關問題進行嚴肅思考。無論贊成還是反對“5區請辭”,總得有個立場,總得拿出支持立場的論據。
脫離香港的政治現實
不單過激也過於消極
我反對“5區請辭”,並非計算民主派會否因而輸掉議席、因而可能失去立法會內政改方案否決權這些短期利益。我關心的是,推動和支持“5區請辭”的人士對於香港民主運動發展的一些基本觀點脫離香港的政治現實,這些觀點不單是過於“激進”,同時是過於消極。
推動和支持“5區請辭”的人士曾經提出不同理據,先是認為這樣做才能對中央或特區政府形成巨大政治壓力,迫令後者讓步,後來又提出用變相公投形式讓市民作出“關鍵表態”(雖然至今仍在斟酌要求市民表的是甚麼態,而最後表態命題極可能是妥協性的並不具備時間緊迫性的版本)。到最近,還有一種說法就是除了“5區請辭”,沒有其他有用的發動群眾的方法。“5區請辭”、“變相公投”等只是表面說法,真正的目的是發動群眾、轟轟烈烈的打一場仗,從而使民主運動有更廣泛的群眾基礎。
無論上述說法是否合理,有關討論總算回到一個理性的範圍內,就是“5區請辭”也好、“變相公投”也好,都只是推動民主運動的手段,推動和贊成有關手段的人士不必要再站在道德高地上批評反對的人士。而既然大家是在進行策略的探討,出發點就應該是香港民主運動的現實情況,而不是個別人士腦海中的主觀願望,或者誰比誰更有勇氣。
香港民主運動舉步維艱,並非出於偶然,亦不是由於香港民主運動的領導者過於保守和懦弱,主要是香港的獨特政治地位所使然。
香港雖然曾經被英國統治了150多年,但始終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30多年前我政治茅塞初開的時候,第一樣認識到的就是香港的前途命運與中國的分不開。
在中國的範圍內,香港在政治上絕對不是一個落後的地方。無論是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都曾經以香港為基地挑戰在中國大陸上的中央政權。上世紀20年代的香港大罷工,不單是香港工運的歷史大事,也是全國工運的歷史大事。
但是香港本土的民主運動相對於中國其他地方卻是落後的。在中國大陸,在上世紀早期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是民主運動的先驅者。在台灣,在1960年代已有“黨外”的政治力量出現,在1970年代形成了運動,在1980年代成立了有規模的反對黨民進黨。
香港的本土民主運動要到上世紀80年代才開始有點苗頭,算是姍姍來遲。如前所述,這並不是因為香港在政治上特別落後,而是香港早期的政治活躍份子的目光和胸懷是在全中國,並不局限於香港。在上世紀70年代以前,除了執政的港英外,香港的主導政治力量是以中共或者國民黨為核心。
上世紀的70、80年代是香港政治發展的特殊階段。由於社會人口結構轉變、加上文革時中共的“極左”政策使其與香港社會疏離,本土政治力量開始萌芽發展,亦是第一代民主派核心力量開始政治覺醒的時候。壓力團體、論政團體、民主運動以至民主派政黨出現,見證由70年代初期至90年代初期本土政治力量的興起。
當中國未有顯著民主前
香港可在民主路上跑得多遠?
上述時期是香港的“特殊”階段,因為中國因素相對淡出。但在香港前途談判結束以至《基本法》制訂後,香港的政治發展再不可能擺脫來自中國大陸的影響。當前香港民主運動的最大阻礙在於:當中國整體未有顯著民主發展前,香港有條件在民主路上跑得很遠嗎?
這個顯淺的分析是大多數香港人所明白的,所以當大多數香港人都希望早日見到民主時,他們不會有過於天真的樂觀。他們也明白,我們這裡的民主演變與中國大陸內部的民主演變是有緊密相連的關係。
這樣說不等於我們在香港不致力推動民主運動,原因有幾個。
第一,即使中國大陸的民主情況有所發展,可見將來不會追上香港的水平。我們本身不作努力,可能長時間沒有任何進步,所以應該寸土必爭。既要有長期視野,也要爭朝夕。
其次,逆水行舟,不進即退。香港市民不致力推動民主,不單只可能民主沒有寸進,甚至可以出現倒退。堅守我們已有的民主權利,可以說是民主運動的底線。
更重要的是,致力民主運動是要開拓市民的參政空間,而這種開拓不一定是要通過體制改變而取得成效,在體制不變的情況下一樣有可能開拓市民的參政空間。
這一點是香港民主運動的另一面。在政治大格局裡面,由於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所以民主運動有極大的局限。但在政治小格局裡面,在香港本土,我們享有相當高水平的自由、有一個相當活躍的公民社會、有一個相對開放廉潔的政府。如果我們善用這些條件,民主運動能夠動員人民的力量制衡當政者,能夠使政府的施政貼近一個民選政府。
上述是我認為在可見將來民主運動所應著力的焦點,亦因為香港政局有其特殊一面、有其容許人民從事多元化政治活動的空間,我們對民主運動不必太悲觀。目前特區政府經常哀嘆弱勢,從另一角度看是因為政府不能強加其政策於人民。這是民主運動多年來努力不懈的成果,是得來不易的成果,是在未有民主選舉的條件下而又能制衡政府的難得成就。
香港市民相當成熟、理智。他們不會隨便拋棄民主的訴求,但他們也不會天真地認為只要與中共“搏命”就會有民主。他們會珍惜手上已有的權利和自由。民主運動只要能與市民共同善用這些權利和自由,那怕沒有廣闊的空間。
面對政府的政改方案,除了“5區請辭”外還可以做甚麼?這是問錯了問題。我們應該問的是:在廣大的公民社會內,民主運動在哪裡可以播下種子,開拓一片又一片的新天地。(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