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廣德:民主缺席的代價


首位亞洲裔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亞瑪諦森,約十年前在《視“發展”為“自由”》一書中指出,大規模的饑荒和人為災難,不會發生在民主的現代國家。他檢視了過去發生在非洲、歐洲、印度和中國的饑荒,以實證研究支撐這個發人深省的結論:有效運作的民主制度和新聞自由,是人民避災的“保護傘”〔註一〕。

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長郝鐵川,針對傳媒在社會危機時的角色,剛在上週發表了一番“傳媒首要協助政府論”。

甘肅省舟曲縣的泥石流災難,正好用以對照亞瑪諦森的研究和郝鐵川的觀點。這場悲劇應否列入類同饑荒的人為災難?沒有民主和傳媒自由的“保護傘”,類似的悲劇會否不斷重演下去?

“天地人”促成舟曲巨災

舟曲的巨災,離不開“天、地、人”三個因素。

舟曲縣8月8日凌晨的一場暴雨,40分鐘內降雨90毫米;而對比香港大埔區今年7月22日錄得的一小時內降雨150毫米,便說明這場暴雨雖猛,但並非什甚麼數百年一遇的雨災。

再看地的因素,舟曲歷經燕山和喜馬拉雅山的造山運動,地質結構不穩,自古已然。從上世紀初,人工砍伐令全縣森林覆蓋率從七成下降至今日的兩成。1958年大躍進時期,森林資源遭受掠奪性破壞。自1952年起至1990年止,全縣伐林190萬畝,但近年退耕還林的面積只有13萬畝。

多年來,科學家對泥石流展開了深入的研究,對於其成因和防治對策,早已知之甚詳,香港的李綽芬教授便是其中一位研究泥石流的表表者。因此,只要政府下定決心,投入資源,泥石流並非不治之症,起碼人命傷亡可以大幅減少。

兩年前汶川地震後,北京市派遣了24名地質災害專家,全面調查舟曲的險情,發現了57處隱患,並提出重建、規劃和防災建議,包括動用2.6億元,建設防護設施。可惜,很多防護設施至今未有建成,卻有不少只會增加地質風險的水電站繼續趕工,而縣政府直至今年7月,還在招商引資,準備興建更多水電站。

顯而易見,今次舟曲逾千人罹難的災害,不是由於缺乏知識、缺乏資金,而是源自人和制度。

為甚麼說饑荒只在欠缺民主的國家發生?

首先,這些國家的饑荒不會殃及統治者,受災的只是平民百姓。相反,民主國家的政治人物要面對選舉,更要面對反對黨和向其選民問責。他們有極大誘因盡力防止饑荒發生,否則政治懲罰很快便降臨身上。

其次,言論和新聞自由,都使官員無法封鎖消息或隱瞞真相,任何災難的前奏都會廣泛傳播,加上反對黨的鞭策,自然會形成一個預警系統,當權者不得不馬上應對,避免災難發生或擴散。

誘因失靈加資訊窒息

今次舟曲巨災,剛好符合以上“誘因失靈”和“資訊窒息”的兩個條件。

繼多年來的反覆研究後,兩年前北京市地質專家的報告,本應是最佳的預警,但資訊不公開,傳媒不自由,反對黨不存在,市民更無法參與政府的防災和投資決策,結果一場原可避免的災難,成為舟曲的詛咒。

高級官員並未聽聞在災難中有重大傷亡(政府掌握泥石流風險的資訊,特別關照官員住房區的選址規劃,很難說不是“合理”安排),事後舟曲縣書記和縣長,聯同甘肅省官員主持悼念儀式,對上級領導救災“歌德”有嘉,看不出政治懲罰的影子,只令人想到這些官員的“防災誘因”多麼薄弱、“奉承誘因”卻多麼巨大。

其實,“沒有民主便沒有防災保護傘”這個結論,並不新鮮。1958年“大躍進”時期,3000萬人死於饑荒,隨後毛澤東在7000人幹部大會上說:“如果沒有民主,不瞭解情況,情況不明,不充份蒐集各方面的意見,不使上下通氣,只由上級領導機關任憑著片面的或者不真實的材料決定問題,那就難免不是主觀主義的,也就不可能達到統一認識,統一行動,不可能實現真正的集中……如果離開充份發揚民主,這種集中,這種統一,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實的還是空的?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當然只能是假的、空的、錯誤的。”〔註二〕

香港“防災保護傘”無法張開

同樣的結論,適用於最近香港大浪西灣的生態災難嗎?

首先,大浪西灣這種鄉郊破壞,顯然是可以防止的人禍。政府35年前設立郊野公園,20年前修訂城市規劃條例,8年前檢討丁屋政策,6年前制訂新自然保育政策,正是為了使防止鄉郊破壞的政策工具,更臻完善。其次,災難發生前已經有無數預警,環保團體在過去5年,最少揭發了49宗同類型的破壞。

那麼,特區政府的官員,有沒有“防災誘因”呢?觀乎兩位問責局長──邱騰華和林鄭月娥事後的表現,鄉郊破壞自然到不了自己家門口,行政長官更無意施加任何政治懲治,建制派當道的立法會亦難以認真問責,他們患上“誘因失靈”症,自屬必然。

相對於舟曲縣,香港沒有“資訊窒息”之弊,也正因如此,大浪西灣出事後不久,便由市民和傳媒捅出,使破壞不致繼續擴大。可是單靠香港的資訊自由,而沒有民主體制施加給官員的“防災誘因”,始終未能豎立一把完整的“防災保護傘”。

亞瑪諦森指出,民主制度要做到防災保護的效果,必要條件是新聞自由和活躍的反對黨。民主缺席的代價,在舟曲縣是數千個破碎的家庭;在香港則是數十處被肆意破壞的鄉郊。但這只是一次或一種災難的後果,年年月月的災禍所累積起來的代價,只會是難以量度的傷痛和無法彌補的遺憾。郝鐵川的“傳媒首要協助政府論”,對人民究竟是禍是福,還不彰彰明甚嗎?(香港明報

註一:Amartya Sen,"Development as Freedom",第7章
註二:毛澤東在1962年1月30日擴大中央工作會議上的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