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傍晚6時許,我在電台主持節目時,一面討論當天預定的話題,一面向聽眾公佈有關香港遊客在菲律賓被挾持事件的最新發展,眼睛就監察電視台的直播片段。自從事件在早上發生,整個下午一眾心情都是平靜的,因一直信息傳來都是正面的,甚至審慎地相信團友會最終安全回港。及至7點20分,當電視即時新聞報導第一輪鎗聲後,各人心情亦隨畫面影像急轉直下,觀眾的眼睛嘗試從混亂的畫面中找尋蛛絲馬跡來得知車內人質的安危,但見巴士司機逃離巴士後,畫面字幕發出“菲律賓傳媒引述巴士司機稱所有車上人質被殺”的消息,我想全港觀眾都呆住了。
混亂的場面夾雜混亂的信息,當觀眾焦急的渴望儘快知道人質的安危,卻目睹菲律賓警方遲來緩慢的行動時,無可避免的埋怨菲律賓有關方面的處理方法,更有人開始謾罵菲律賓人。直到翌日,媒體(包括24小時新聞台及其他媒體)都不斷重播事件的片段,而整日不同節目就儘量提供平台,讓聽眾抒發悲憤情緒,試圖作些心理治療。
這次事件牽動了全香港人的悲傷情緒,為同胞的離世而傷痛,亦對菲律賓政府及警方的能力及可能的錯失,感到憤恨而譴責,另一方面亦對人質的英勇、機警及無私,記者的忘我專業精神,而為香港人驕傲。這一切都有賴直播新聞媒體不分晝夜的傳送消息,令香港觀眾可緊貼事件發生。但影像即時及不斷的播放,亦令觀眾陷入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影像所引發的激動哀傷及悲傷情緒,無法抽身。
重複播放慘劇影像
“比現實還真實”
在分析新聞媒體在直播國家慶典、災難、意外,甚至罪案時,都將之變成“盛事”,直播節目的即時、同步性,讓觀眾可親歷其境,並以畫面影像證實獲得的資訊。據達仁(Dayan)及卡茲(Katz)分析,直播國家慶典更有助鞏固國家民族身份認同。但新聞媒體的不斷及重複播放亦會產生“副作用”——把事件“盛事化”,過份渲染以至歇斯底里的不斷重播,會激發過份悲傷的情緒及影像疲勞(image fatigue),對瞭解事件真相,並沒有太大幫助。觀眾面對重複的影像,就只可以哀傷作為在遠方唯一可以參與的方法。
著名媒體學者布什亞(Baudrillard),在分析今天媒體科技帶來的資訊爆炸情況時,提到媒體不斷重複播放的慘劇影像,便是“比現實還真實”(more real than real)。他以“過度真實”(hyper-reality)比喻在海灣戰爭以至911事件,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使美國人處於極度悲傷情緒,亦可能導致產生對中東/伊拉克人過份的仇視。在911發生之後,媒體好些時間被禁止播放中東歌曲,或批評美國人的文章,亦間接協助當時布什政府出兵伊拉克的決定,過份渲染的影像,激發過份情緒回應,未必幫助對事件確切瞭解之餘,亦會產生過份迴響。
媒體科技的發展,使全球觀眾能同步瞭解事件發生。直播媒體影像能增加事件的真實感,為極度渴求有關資訊的觀眾提供即時及全面的資訊,尤其為香港觀眾更貼近事件,甚至當全港觀眾集體目睹事件發生,可借助一種集體哀悼(collective grief),來增進集體身份認同及團結。但另一方面,過份充斥的零碎影像,亦產生過份焦慮,從誤信一些混亂報導,又或者進行集體審判,將悲憤轉嫁到他者身上。
媒體應負起把關重要任務
真相要查究,失職失當的要負責任,但需要經過資料核實及公正調查,才可使死者得到安息。新聞媒體機構在處理這類慘劇的直播及現場報導時,應負起把關(gatekeeping)的重要任務,怎樣平衡將資訊及影像即時傳遞到觀眾,以及新聞工作者追求的獨家性,與資訊必須真實準確的專業操守,十分重要。更甚者,媒體在滿足觀眾的影像求知慾之餘,必須考慮不斷及渲染的報導對觀眾帶來的後果甚至傷害。而報導死傷者時,媒體是否需要追尋死傷者中誰被抬出車外,來比較日間拍攝到某些人質揭開布簾一瞥窗外的“樣貌”?與此相關的,就是有些報章昨天刊登領隊生前及被鎗擊後伏於車門的照片,造成比較,此舉更予人對死者不尊重的感覺。
避免將敏感報導“盛事化”
避免將敏感報導“盛事化”,正是新聞媒體應考慮的操守及品味的問題,就像避免過份渲染車禍、意外、犯罪案的圖像,更能讓觀眾更能認清事件的真相,以及面對事件的方法,對受害者作適切的關心。過度的悲傷性影像,甚至可能引致將憤怒轉移及擴張到其他菲律賓人(包括菲傭),而激發更多傷害。
在這裡,寄望新聞媒體一方面不斷重複播放有關影像,亦繼續追尋真相之餘,亦應協助民眾走出沉鬱之哀痛,理性瞭解發生事件的背景,包括菲律賓國內深層的問題,如政治、貪污、治安、經濟問題。願真相得以大白,正義得以伸張,死者得以安息,港人得以從悲傷中振作過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