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假如當天沒有新聞鏡頭


菲律賓內政部長就馬尼拉“賓佬魔警”慘劇召開記者會,不僅未能提供清晰可信的調查報告,反把部份責任輕輕扔到傳媒頭上,暗示電視台的新聞鏡頭無處不在,妨礙了他們的進攻部署,也催化了狂徒的冷血;所以,言下之意,傳媒是幫兇。

這當然不是甚麼新發見,而且只是愈來愈廉價的指控論調,誰欲以此理由遮掩自身缺失,誰便更易突顯自身的無知與愚昧。

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
部署過程必須考慮的因素

已經是21世紀了,拜託,衛星上天,鏡頭落地,地球上發生了任何重大新聞例必有記者現身在場,全世界都在看著,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早已是難以逆反的文明事實,不必再勞最先研究傳媒如何影響社會運動的加州大學教授Todd Gitlin來告訴我們了,如果你在部署過程裡不把這個關鍵因素考慮在內,又或如果你低估了這個關鍵因素的關鍵作用,當然是無知了,不是嗎?也當然是愚昧了,你還想不認?

或許把問題倒退一步看好了:新聞媒體有著它的運作弔詭,當記者把攝影機架放到新聞現場,他們永遠沒法預知將會拍到的是歡天喜地的大團圓結局,抑或是天愁地慘的大災難場面,他們只能做的是,讓鏡頭權充自己和觀眾的眼睛,把眼睛放在現場,發掘每條可能出現的信息碎片,解讀每條掌握得到的局部真相。說句老套高調,不管駐港中央高官同不同意,報導事實就是記者專業的天職,除此無他。

好了,現在可以討論下列問號了:在記者把攝影鏡頭瞄準警方的所有行動以前,誰能猜想你們會貿然拘捕、威嚇“賓佬魔警”的弟弟和家人呢?如果警方早有拘捕、威嚇的計劃和打算,又為甚麼笨到要在眾目睽睽下動手演出呢?假如一直把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這項事實放在心裡,為甚麼不能借力使力、順水推舟,在媒體鏡頭面前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地善待魔警親友?這不就是可以讓魔警冷靜下來的談判技巧之一嗎?菲律賓警方是不知道可以使出這招,抑或是知而不用?而且再說,為甚麼會讓菲律賓的電視台拍攝到你如何對待魔警家人?外國記者不受控制,本地自己友總在你掌握之內吧?把魔警家人帶回警局協助調查,天經地義,但協助調查的結果竟然是令魔警家人有被威嚇之感,更讓此事被傳媒知悉、拍攝、報導,如斯不慎,絕對只能怪自己而不能怪傳媒。

好了好了,但這些都不是最最重要的問號,真正關鍵的疑問其實是:傳媒實實在在地拍下了整個營救搶攻過程的草率與鹵莽,而此等草率與鹵莽皆跟所謂“新聞影像激怒魔警”雲雲全無關連,故難免令人猜度,連有全世界的新聞鏡頭擺放在前面,菲律賓警方都敢放肆如斯,假如沒有記者沒有傳媒沒有鏡頭,還得了?說不定你們早就不理三七20一地強攻巴士但又手忙腳亂,導致最後慘遭殺害的人質數目還遠不止於8位。

由這個角度看,傳媒鏡頭的當天存在可能是“保護”了涉事者而非所謂激化了魔警獸性,或許,地球上愈鹵莽愈粗暴的執法機關或國家政權愈不喜歡傳媒鏡頭的存在,因為愈鹵莽者通常愈多錯失、愈粗暴者便有愈多的弊端須被掩蓋,執法者和掌權者或許道德失格,卻絕不頭腦愚笨,所以他們總把傳媒視為對抗者,亦傾向在出事後輕率地把傳媒列為代罪羊。

兩重人禍
一難防一可防

其實當天也幸好有傳媒在場,故拍下了所有令人感到心痛的營救粗疏,一旦發生悲劇,總有若干控訴和質疑的依據。港人意難平,魔警慘殺無辜,是第一重人禍,警察粗疏救人,便是第二重了。第一重難以預防,所有社會所有文明都會有人突然變成野獸把別人的性命看成兒戲,遇上了,是極倒霉極倒霉的運氣,這一秒鐘永遠難以料算下一秒鐘會碰上甚麼人,遇上好人時叫“緣”,碰上壞人時叫“劫”。可是,意難平者在於第二重人禍明明可受控制,只要有點文明,只要有點理智,只要有點細膩,尤其警政單位,一旦遭上無論是針對個人或國家的恐怖活動,任何稍有文明的社會都會出動最精銳的部隊作出最精準的反應,該談判時便談判,該出手時才出手,不會冒進,不會亂來,然而如今看見的菲律賓狀況跟這合理預期截然相反,荒謬連連,錯失處處,有些警察救人時不但沒有避彈衣、沒有頭盔,甚至連策略判斷亦明顯有誤,其中一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行動是,警察一度從旅行車尾攻入車廂,但又馬上縮頭縮腦地撤出,似是遭遇反抗,難道警方在攻入前誤判鎗手已死?如果判斷鎗手已死而硬闖車廂,便是誤判了,易把人質性命置於險境;反之,假如明知道鎗手仍在強攻,便要冒死把搶救人質任務完成到底,怎會立即貪生怕死地捲縮竄逃?

新聞鏡頭拍下了荒謬,當然亦拍下了哀傷。香港人連續10多小時注視來自同一個社會的一群男女老幼的未知命運,看見了他們的焦慮,更看見了他們的死亡,而當直面死亡,便等於在情緒上“參與”了死亡,但又坐在自家客廳沙發上,如此無能為力,如此無可奈何,悲慟之感不問可知。直播裡,好幾回,有幾位人質先後掀開布簾往車窗外望,眼神空茫,彷彿在找尋些甚麼卻又根本不知道身在何方。香港人看見了他們,他們的家人也看見了他們,布簾垂下,從此永別,眼前影像便等於提早地“瞻仰遺容”,情何以堪。那位謝姓領隊在鏡頭前露臉次數最多,瘦削的臉龐銘鑄著絕望,沒有言語,彷彿眼睛在問,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我?接下來他被鎖站於車門後,被迫抬起右手,擺出生平最後一個“甫士”,然後砰砰兩聲,無言地,他倒下,如同在世人面前受冤行刑。

也正因死者愈是無語,存活者便愈有理由替他們發聲,官方的立場,民間的力量,傳媒的詰問,統統都要指向公道和信允,要求菲律賓政府做出合宜的善後和道歉,好讓死者安息。假如事發當天現場少些新聞鏡頭,悲劇不見得不會出現,但假如菲律賓警方的心裡多些人性尊嚴,犧牲倒肯定可以減免。魂斷馬尼拉,遇上冷血的魔徒和愚昧的警察,枉死送命,親屬的哭聲,港人的哭聲,加倍斷腸。(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