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上週媒體打來查問日本人對釣魚台事件的反應，於是晚上發些電郵給朋友，出奇地冷淡。日本社會的一般反應就是沒有甚麼反應，我這個印象也跟日本相關媒體的反應相符，日本對其中話題明顯低調處理。日本政府，以至立場偏右的主流媒體如讀賣、產經，最多也是說“按照相關法律處理”。最神奇的是連日本網上也是出奇冷淡，像看化了，只有“又來了？”的超然態度。

2000年代：中日民眾互相恐懼的年頭

以上反應跟2005年日本如何面對中國全國性的反日浪潮的反應不可同日而語。筆者當年4月剛好到東京大學留學做研究，還相當記得那位負責接待留學生的歐巴桑大嬸說：“哎喲，你是香港來的，還好還好，你看中國那些人（中國留學生？）多可憐。”這句東西可供詮釋的地方很大，就由讀者自己想像好了。

不過好戲是留學到埗之後，每天都會在日本主流媒體，看到鋪天蓋地報導中國大陸的嚇人反日示威，好不熱鬧，以為整個中國大陸都瘋狂無理地反日。中國一詞，幾乎在日本社會認知層面，成為一種非理性的代名詞，而日本媒體以至民眾對中國反日運動的反應，其本質也同樣是一種集體恐慌。中國出現這些反日運動情況的根本原因，從日本媒體不可能得知，而似乎也沒有人會願意探討，最後所有原因都歸結到“中國共產黨依靠反日教育來鞏固自身政權穩定性”的似是而非解釋。而往後幾年的中國有毒餃子問題，其實正好令中國一詞，成為宇宙是有“不能解釋現象”的終極解釋。

日本民眾對中國認知的其中一個問題，是他們不知道中國廣大同胞，特別是未經歷戰亂的年輕一代，原來極端崇日。早前AV女優驚訝發現原來她在中國的粉絲很多，逼爆Twitter，這種以為自己不受到中國歡迎的日本心情，固然是一種奇妙的誤解。不少日本情色電腦遊戲公司就索性鎖國，不讓外國互聯網絡用戶瀏覽自己公司網頁，原因不知道是害怕外國或中國的黑客，還是怕家醜外傳。反正日本面對東亞鄰國的心態，可以“被害妄想”作總結。相反，東亞各國年輕人，老早就習慣了網上任意拿取日本動畫漫畫遊戲電影日劇雜誌明星消費資訊，比日本一般大眾更加瞭解這些次文化。換句話說，在2000年代，中國99%時間是崇日，1%反日（原因交由中國專家考究）；而從日本望過去中國，是非理性的代名詞。

2010年：中日民眾交流比想像的更多？

問題是到了2010年這幾週發生的釣魚台事件，日本政府以至民間的反應，幾乎似有還無，與幾年前的集體恐慌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這幾天日本網絡對釣魚台話題的反應，就連最極端的網上右翼，也以“哦，又來嗎？係係明白了”這種看得太悶、厭惡一下、別再煩我的反應就帶過。而這幾天日本網絡上最轟動的“九一八事件”，竟然是某個培養女孩當明星的遊戲推出續集，在9月18日遊戲展覽宣佈竟然加入男明星，令玩家失望。

要解釋日本這種以毫無反應作最大反應的改變，當然可以歸咎中國自由行旅客大舉到日本消費，不但令新宿東口大街聽到普通話，各大商戶接收銀聯之外，竟然連秋葉原的成人情趣商品店也有“出示中國護照九折優惠”的招牌。在一般民間層次，似乎中國消費潮流不可抵擋，問題是如何堅守一些公眾道德之類的日常問題。因此，日本民眾對這種中華冒起，大概少了2000年代那種恐慌。同樣情況，也在香港（以至內地）出現，譬如現在9月份竟然已經推出下年農曆新年東京5天自由行套票，盛惠1萬元，而現在才買聖誕節東京北海道平價機票，就想也別想。在這10年，應考日文能力試的人也多了差不多10倍，其中包括因為大陸應考日文考試名額有限，唯有到香港考試的大量祖國學生。因此，進入2010年，其實中日兩邊民間，反正對政治話題沒有興趣，各有各找尋自己的樂趣。

問題可能是無論是日本、中國內地還是日本，大家都看穿了政治舞台秀背後的不同考慮吧？與其說民眾政治冷感，不如說對被政治力量利用愛國熱情老早麻木。日本月前民主黨內領導大選，不怕說得誇張，其實幾乎沒有日本人理會。如果搬到國際關係的層面來說，最大問題是中日兩國那幾乎沒有了斷的膠著狀態。對日本政府來說，“釣魚台不存在領土問題”已經變成公式見解，自衛隊在那裡也捍衛日本國土少說也十多年。“交由司法機關處理”這種態度，其實是日本政府常用招式，其實表示老早就沒有任何商談餘地。

中日政府的底牌

這種打算背後當然因為日本自衛隊海軍實力，對外雖常說受到鄰國威脅以便爭取預算，內部文件其實老早自信到說派三兩艘艦就可以全滅中國海軍的地步（是否屬實交給軍事專家評論）。日本政府的最大弱點，當然是和平憲法，也沒有人會認真想過中國真的會打過來的可能。反之，中國政府的弱點就是毫無勝算的海軍，也絕對不會因為一個荒島，而傻得主動攻擊一個只等待被攻擊的藉口而可以出動自衛隊的國家吧？

一邊是賣弄既成客觀事實的日本政府，一邊只有口術的中國政府。面對中日兩國政府的婆婆媽媽、各說各話的情況，可憐的大概只是中國的網絡愛國份子、香港老保釣“運動家”（日本傳媒用語：原來我們的保釣人士出海是“運動”）、拉雜不成軍的日本軍國右翼青年，還有SMAP與他們的粉絲吧。這令我想起日本有一種“Reaction藝人”，專門負責做出誇張反應動作引人發笑。而現在日本，似乎沒有做甚麼反應，也因此我們更加害怕：其實，引人發笑，不斷做動作反應的，是不是我們自己？（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