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鋼‧從今天起新聞言論自由了!


(中國)據說當年國民黨敗退到台灣後,曾沉痛總結教訓,其中之一,就是在抗戰勝利後開放報禁,給了傳媒太多自由。國民黨政府於1945年10月1日取消戰時新聞檢查制度。《大公報》抑制不住興奮,在社評裡說:“從今天起新聞言論自由了!”

讀舊日的《大公報》,常看到赤子之心,激情澎湃,也不無天真。他們當時不但真的相信中國的新聞自由已經降臨,更認真做過理性的思索和“自由”的準備。

國民黨在建立全國政權後,有十分明確的黨的新聞政策,如“一切記述、作品……均須以三民主義為準繩”、“全國報業,應注意對於國民之教導感化”、“絕對不得妨礙國族利益”等。北伐成功後,國民黨開始建立新聞檢查制度,公佈了《指導黨報條例》、《指導普通刊物條例》、《審查刊物條例》。當時的檢查,還是“出版後檢查”。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國民黨政府即以國際環境惡化為由實行“出版前檢查”制度,到1937年“七七事變”後,演變為嚴密的“戰時新聞檢查”制度。1943年公佈了《新聞記者法》,對傳媒嚴加管束。

我讀其中的“違檢懲罰辦法”,那熟稔的感覺真令人不勝唏噓!

一、警告;二、嚴重警告;三、沒收報紙通訊稿或其版紙;四、勒令更換編輯人員;五、定期停刊;六、永久停刊。

對記者的控制,主要通過記者資格的認定和記者證的批准、核發和吊銷,這大權握在國民黨政府內務部和由他們一手操控的省、市“新聞記者公會”手上。

現在,惡法成了廢紙,“自由”從天而降了!然而,《大公報》卻別有一份清醒。它指出,長期來,中國報紙是畸形的,讀者也是畸形的。報紙畸形,是指幾乎所有重要的報紙都設在受外國“保護”的上海或天津的租界內,只要不觸犯洋人,就有隨意批評以致謾罵政府的“畸形自由”。讀者畸形,是指讀者在不自由的環境裡,形成了“敢罵人的就是好報”的畸形判斷。隨著新聞檢查制度的終止,我們要建立中國真正的新聞自由,使之成為國家進步政治民主的動力。

做一個不很恰當的比喻:譬如一個囚犯,拖了多年的腳鐐,一旦解除了羈絆,反若不會舉足。當此新聞言論之始,新聞界一方面倍感解除束縛之快,同時也還需要穩重舉步,以免輕率大意而致跌倒。(1945年10月1日《大公報》社評《新聞言論自由之始》)手握“筆桿子、鎗桿子”這“二桿子”的中共,可沒有這些書生之見。國民黨取消新聞檢查制度,對他們最重要的是:機不可失!中共決定派人到上海、南京,迅速創辦“以群眾面目出現的日報”,在國民黨取消新聞檢查制度的當月,印行毛澤東著作和共產黨書籍的書店就在上海開張了。

從1945年10月開始的兩三年中,儘管國民黨在“收復區”繼續實行新聞檢查,中共最終未能在南京、上海大辦日報,新聞界禍患接踵,但新聞自由成了破閘的洪流,在中國大陸出現了既空前又絕後的傳媒活躍局面。請體諒60年後還在苦苦爭新聞自由的人們,體諒他們在逆境中“移情”彼時,喟歎當年。而我更願記下那些至今仍不失其價值的對自己的思考──是的,歷史會重演。(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