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智:先進的身體‧落後的腦袋


(香港)富豪後代據稱赴美透過代母產子,一時成為城中熱話。近日傳媒報導代母產子的問題,不少都從社會道德出發,並且請來宗教權威點評。筆者認為這些評論相當危險,因為這些觀點往往混入了另一些不相關的價值判斷。

從社會道德出發點評相當危險

有宗教團體的代表認為讓孩子一出生就失去生母是罪大惡極,然而如果我們以此類推,則同性伴侶甚至異性伴侶收養的孩子,其童年都必然有所缺憾。然而不少研究經已指出,幸福快樂的童年原來不一定需要有一個有血緣關係的爸爸,和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媽媽。實踐證明,原來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爸媽,又或只得一個爸或一個媽,甚至由兩個爸爸或兩個媽媽組成的同性伴侶家庭,同樣可以造就幸福的成長環境。以“沒有生母”為由批評代母產子,只會把社會推向更保守。

至於“因自私的理由製造生命”是否等於不尊重人的基本尊嚴,則同樣難以定界。怎樣才算是“自私的理由”?農村出生率較高,其中一個原因是可提供更多的勞動力;生兒育女等如“養兒防老”,這又算不算自私?即使是全面城市化的香港,不少法例仍然假設子女必然會照顧父母,例如長者申領綜援時子女必須簽署俗稱“衰仔紙”的“不供養父母證明書”;要反對“因自私的理由製造生命”,則應該連同這些制度一併反對。

批判會否造就了另一種保守價值

若要自由進步,也有評論認為任何為女性生育提供不同可能的發明,都該被理解為女性的解放。更有評論反問既然男性可以賣精子,為何女性不可以賣卵子?筆者提出這些質疑,並不是要為富豪兒子的選擇護航;相反,筆者認為這場大張旗鼓報導代母產子的媒體事件肯定需要聲討。我們要警惕的,是批判進路的選擇會否造就了另一種的保守價值。

要分析這場報導,要同時看社會整體和這個個案當中的家庭與性別權力關係。很不幸,在這次媒體事件當中,女性再次被貶為“生育機器”,只為滿足對男性後代的誕生而存在。如若活在這種家庭當中,則無論是男是女都會面對極大的壓力,性、身體和生育變成了權力的載體。我們可以想像,這2天的報章頭條報導刺痛了全港多少婦女的傷口,進一步加強了她們所面對的家庭和社會壓力。

可供討論性別階級議題多不勝數

宏觀來說,我們看到富裕家庭和貧窮婦女之間的不平等關係。代母如何理解她的身份和角色,是感到光榮還是困擾,在事件獲得證實和她可以站出來說話之前,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但在當前的社會權力關係之下,她確實不可能站出來;而這種必然的沉默,無疑是對女性的另一重剝削。

這場疑似代母產子的媒體事件,可供討論的性別、階級以至種族議題多不勝數。如若被僅僅簡化為“各方慶賀富豪得償心願”,熱鬧2天便消失於公眾議程,則未免再次顯示香港社會的集體落後。生物科技的發明,幫助不了社會心靈的虛空;就正如我們雖然發明了隱形眼鏡和激光矯視,但在許多社會不公義的面前,其實我們都是盲的。(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