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近，美國官方圍繞著“維基解密”事件所發表的言論和擬採取的措施令人十分不安。筆者不是法律專家，不可能從法律層面上提供有用的意見，但作為一個以報導資訊為職責的傳媒人，卻隱隱感覺到美國官方的反應有嚴重倒退的危險，因此必要提出強烈的質疑。

美國打壓“維基解密”
有違“全球政治覺醒”大趨勢

首先，美國政府的做法，與“全球政治覺醒”（global political awakening）[1]的大趨勢背道而馳。

隨著互聯網的出現，誘發了一個“全球政治覺醒”的大趨勢，它為個人在強大的公權力面前維護個人利益甚至挑戰政府的公權力提供了有力的工具和途徑，這是人類歷史上一個重要的進步。

最早提出“全球政治覺醒”的是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他在2008年12月16日在倫敦發表的演說中指出：“人類歷史上首次出現一個現象，即幾乎全人類都已經在政治上動員起來、政治上覺醒過來、並且政治上互動起來。這個全球政治覺醒正在驅動一波波的訴求，要求在一個仍滿佈殖民地和帝國主義支配的世界中，謀取文化尊重和經濟機會。”[2]

接著，他又在今年5月在加拿大蒙特利爾的演說中指出：“在人類所有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全人類的政治覺醒——這是一個全新現象——人類從未有經歷過。”他說：“在全球各地，人類都知道全球政治在發生著什麼，也充份瞭解全球性的不公平、不平等、缺乏尊重以及剝削。”[3]

在這個“全球政治覺醒”的時代，每個個體公民，憑著現代資訊科技的力量，都可以挑戰公權力，逼使政府對公權力的使用要更加慎重，這無疑是人類社會一個大進步。在中國這類限制思想言論和資訊自由的國家，政府固然感受到來自人民的挑戰，這從當局無法阻絕諾貝爾和平獎的消息在內地散播可以看出；但即使在美國這類號稱自由的國家，也感受到來自“維基解密”對其保密系統的挑戰，使政府的誠信受到廣泛質疑。

所以筆者認為，面對著“全球政治覺醒”的大趨勢，美國想方設法打壓“維基解密”創辦人阿桑奇是一種倒退的行為。國家基於公眾利益對一些事項採取保密手段是可以理解，但它可以做的是改善自身的保密系統，而不是遷怒於泄密的人，更不應以刑罰的手段來諉過於人。

筆者有一個小故事可以說明相同的原則。上世紀80年代筆者在北京工作。改革開放初期的北京遍地都是機密。有一次我報導了一則新聞，被北京當局視為嚴重的泄密行為面臨被驅逐離京的危險。當時《文匯報》總編輯金堯如親自到北京為我辯護。他說：“記者發掘內幕消息是他的天職，發不發或者發錯了是編輯的責任，但機密泄露了是保密部門的責任，所以要懲處的話，懲處不到記者頭上。”我對金老總這個分析佩服得五體投地。用來分析“維基解密”事件完全適用：在“全球政治覺醒”的時代，公民透過現代資訊科技暴露了政府公權力所掌握並加以保密的一些關乎公眾利益的事項，這是公民促使政治運作透明化的天職。至於被政府視為機密的事項泄露了，那是保密部門的失職，責任不在“維基解密”或阿桑奇的身上。

所以懲處阿桑奇，等於逆反“全球政治覺醒”這個人類社會進步的大趨勢，是萬萬不應該的。

美曾宣揚“人權高於主權”
今卻反其道而行

其次，進入21世紀，國際社會開始出現一種“人權高於主權”的觀點。美國政府的做法與這種國際趨勢背道而馳。

自從蘇聯東歐共產主義集團解體以來，歐洲人通過對共產主義統治下的人權災難的檢討和反省後，提出“人權高於主權”的觀點。這種觀點的出現，可以說是把人權的重要性和地位提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對於經歷過兩種極權主義災難（納粹和共產主義）的歐洲人民來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進步。

最早提出這個觀點的是捷克共和國總統哈維爾先生。他任內成功地推動捷克斯洛伐克一分為二，實現兩國和平離婚，成為人類史上實踐“人權高於主權”原則的實例。他在1999年4月29日在渥太華對加拿大國會兩院議員的演說時指出，“人（的）權（利）高於國（家）權（利）”和“（人的）自由（所構成的價值）高於（國家）主權”，因為“國乃人創，人乃神創”[4]。他的上述觀點被概括為“人權高於主權”，成為當代世界人權運動最新的口號。儘管中國人社會未必會認同這種觀點，但它反映了新世紀的一種價值觀，是人權思想一個重要的發展，所以也是人類社會一個進步。

根據這種價值觀，“維基解密”創辦人阿桑奇因不滿美國政府發動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造成大批無辜平民的傷亡，因而決定利用現代資訊科技，把美國外交檔的內容暴露出來，讓國際社會更充份地瞭解國際政治幕後運作的真相，揭露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的欺詐性，這完全是實踐“人權高於主權”的基本原則，因而是可以理解的。美國曾經也宣揚這種觀點，並以之為理由出兵科索沃。現在卻極力打壓踐行同樣原則的一介平民阿桑奇，因此是缺乏理據的。

美國之所以能夠在短短200多年躍升成為世界第一強國，同她的立國精神（重視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有很大的關係。但是近年來美國很多做法都背離了這種立國精神。2001年10月通過的《美國愛國者法案》（USA PATRIOT Act）備受爭議，正是因為法案很多措施都是違背了美國的立國精神。但那時美國國內乃至國際社會基於對美國受“9．11”恐怖襲擊的同情，沒有對這種做法提出過多的責難。現在美國又試圖定義阿桑奇為網絡“恐怖主義者”而對之實行鎮壓，那就是愈走愈遠了。長遠來說，這種背離立國精神的做法將加速美國走下坡。所以筆者斷言：美國今後國勢取決於她對“維基解密”的處理。（香港明報）

註釋：

[1]見Andrew Gavin Marshall:Power,Propaganda and the Global Political Awakening，載Global Research，2010年12月6日

[2]見International Affairs（London），2009年1月號

[3]見Paul Joseph Watson,PrisonPlanet.com，2010年5月19日

[4]見哈維爾：“論國家及其未來地位──在加拿大國會的演說”，1999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