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歲月無聲的日子


最近幾年,每逢過年過節要說吉祥話的時候,我總是來一句:“江山靜好,歲月無聲”。

這句話的喜氣嚴重不足,格局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卑微。然而,1個卑微的願望也不一定就比較容易實現。

相比之下,中國人追尋百年的強國夢,反而不知怎的忽然就成了現實。

且看過去1年的外國主流媒體,一會兒說中國是金融海嘯底下的唯一贏家,一會兒說美國應該向中國取經;在剛結束的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上,中國更是舉世注目的主角;一時間,“G2”的說法不脛而走;似乎中國真的被我們每1年的賀詞說中,“繁榮昌盛”了。在這一片熱火朝天的聲勢中,還要祈盼“江山靜好,歲月無聲”,豈不太過暗啞,太過氣短?

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一直不大弄得明白平民百姓的愛國熱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自由主義總是傾向於把國家視為實現個人福祉的工具,先個人後國家,而工具本身並沒有甚麼優先的價值。假如人民的個人福祉得不到滿足,國家再強大又有甚麼用呢?

按照這種邏輯,無法在繁榮的局面中得到好處的基層百姓,應該是最不愛國的,因為他們眼見國家實力不斷茁壯,自己的生活水準卻不進反退,這心理又怎平衡得過來呢?可事實往往不是如此,歷史上許多大國的政府都曾備受底層人民的擁戴,哪怕他們的生活再不堪,他們也願意為自己的祖國付出代價,分享它的無上榮耀。

為甚麼1個人可以過上入不敷支的日子,但對國家不僅沒有怨言,反而還敬佩有加,在它受挫的時候痛心疾首,在它出風頭的時候抬頭挺胸呢?難道他們都能獻身大我,忘記小我?有些學者認為,這純粹是意識型態的作用,是1種遮蔽與欺瞞。但只要再走近一點、再體貼一點,你就會發現,這些百姓的情感真實不是傳統的意識型態理論所能講得清楚的了。

且以第2次世界大戰的日本為例,當年最勇於參軍“報國”的,恰恰是那些生活中最沒有出路的人。

那時的日本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它們的強國夢,工業基礎雄厚,軍事實力強橫;但它的貧富差距同時被放大了,許多人都有1種被拋在後頭的感覺。對這些在社會上找不到位置的人來說,他們一無所有,只剩下“日本人”這個身份可以自恃,只有大日本帝國可以帶給他們尊嚴。他在各方面都比不上佔有壟斷地位的財閥,但起碼在“身為日本人”這一點上,他和那些生活優渥的豪門是平等的。“為國捐軀”,把自己的“英靈”供放在靖國神社之中,則是他們尋回尊嚴的終極手段。(大馬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