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12月21日,第6次兩會領導人會談結束的晚上。
在台北街頭攔了一輛計程車,聽到我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計程車司機立刻大聲說︰“啊,大陸妹!”
我一把年紀,到台灣多次,見怪不怪,開玩笑︰“不是妹妹,我已經算奶奶級了!”
就這麼聊起來,他聽說我是大陸記者,便說︰“你們寫我們的台灣都是扭曲的,不真實的。”
我又好氣又好笑︰“你知道嗎?我報導過台北牛肉面、慈濟人做環保、高雄捷運……說得好,我寫的台灣都是不真實的。”
聽我“將”他,他沉默了一下,才說︰“我們台灣人是很善良了。”
他問我們從哪裡來,我說︰“北京。”
他立刻又說︰“北京還有古跡嗎?都拆了吧?”
我又被說樂了。一位沒有去過北京的台灣人,從台灣的資訊瞭解到的北京,難道就是真實的嗎?
依循慣例,“陳江會”為下次會談確定了議題,與兩岸文化交流相關的協議沒有列入其中。這意味著和我最切身相關的兩岸媒體常駐,又延後了。
意料之中。這2天,台灣一官員已公開表示,兩岸新聞交流意義不在於時間長短、人數多少,而在於新聞內容的交流。
這句話當然意指“常駐”。
再有一個多月,大陸記者在台灣正式駐點就剛好滿10年了。所謂“駐點”,就是點到為止,以前是一個月,現在是三個月,時間一到、立刻換人。當然,被換掉的人,隔一批,還可以再來。
我駐點了十幾次,累計在台灣駐過快兩年時間了。除了讓我們浪費機票錢、浪費精力,真不明白這種安排到底有什麼意義。
“駐點”和“常駐”是有很多不同。
證件,是臨時性的。我們不能辦電話門號,一直在用預付卡。當台灣電信在促銷每個月500塊新台幣隨便打時,預付卡打到大陸每分鐘至少10塊新台幣。9年多,我們給台灣電信公司貢獻了不少銀子。
還有看病問題。台灣實行健保制度,有健保卡看病很便宜,沒有,就貴了。一次,一位台灣朋友問我們駐點時生病怎麼辦,一位“陸記”回答︰“不敢生病。”這雖是玩笑,卻是現實。
當然,生病是少數記者的區區小問題,不足為論。
12月20日,第6次“陳江會”還沒開場,台灣幾家媒體就刊登了一個新聞,稱台灣某主管大陸事務的高層官員在自己的“臉書”上說,大陸駐點記者都是“乖乖牌”,不聽話的根本不能來,對兩岸新聞交流的意義不大。
那天上午,在“陳江會”新聞中心,我們和寫這篇報導的記者之一,相視而笑,“我們是‘乖乖牌’記者。”
從我第一次到台灣已經8年了。我這位“乖乖牌”記者,除了報導台灣動態新聞,也主動采寫過很多台灣方方面面的介紹。是的,我要舉例為證。我寫過“二代健保”、多元化入學的教育改革,寫過台北如何走過交通黑暗期,寫過一位年輕里長的競選過程,寫過奮起湖老街的質樸,寫過簡單生活節的理念,寫過老榮民的悲苦命運,也寫過台灣妓女爭自由……我不是全才記者,報導未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但就向大陸讀者介紹台灣社會而言,我自認算努力。
當然,必須承認,我自己也曾主動過濾一些東西,沒有給大陸讀者最百分百的真實。比如,我們在台灣常被稱呼的“大陸妹”;比如,去年台灣發生“八八水災”時,大陸捐贈的活動板房(台灣叫組合屋)抵台後,卻受到方方面面的杯葛,拖了很長時間都不能組裝起來,讓受災民眾居住……即使我當時很氣憤,也善良地以為,真實地寫出這些閑言碎語於事無補,只會令兩岸平添不快和誤會,而這些小過節隨著時間流逝,自然會被慢慢遺忘。
今年早些時候,一位留學澳洲的學生做一篇關於兩岸媒體交流的論文,我是他的訪談對象之一。當談到這種過濾的時候,他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了片刻,說︰“因為我們負有促進兩岸關係良性發展的使命啊。”
小小螺絲釘的豪言壯語,說完我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在一個快速發展的階段,大陸有很多問題有待解決,這無需諱言。但是大陸對台灣的善意與誠意,我從不懷疑。
今年上半年,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還沒簽署之前,我曾和一位協商團隊的成員私下閑聊。我說︰“你們不覺得早收清單裡,大陸讓得太多了吧?”
他的回答讓我十分動容︰“我們既然說過要盡最大努力和平統一,讓點利算什麼?”
這句話被大陸各位領導講過多次,我早已耳熟能詳。直到那一次,我才發現,這句話如此豐富,如此現實,如此和我們每個人密切相關。
這便是一個老記者採訪第6次“陳江會”的無限感懷吧。(世界華文媒體合作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