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近期電影《讓子彈飛》成為話題,每個人也有獨自的解讀。香港觀眾的解讀當然比不上國內,我們的文化語境自然局限了我們的感受。可是一些入門級的電影符號解讀,譬如開場的“馬拉列車”是馬列主義,開場就翻車,那麼背後的意思,自然教人想入非非。不過,這樣解讀的話,完場時候“馬拉列車”再度出現,又當作何解釋?不知道是不是自有當代中國電影以來,這類“深層解讀”成為作者、觀眾與檢查當局的一場永無止境的角力,也因此這些中國電影解讀,愈來愈有趣,愈來愈深,也愈來愈累人。
中國電影解讀愈來愈累人
或者只有虛構的國度、虛構的時代,才有這種層層解讀的電影。當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的民眾,每天生活在大大小小不同的政治謊言中,才會有如此複雜離奇的故事。既然日常社會與政治運作,都是謊言,那麼文學、電影這些賣弄虛構的行業,又如何自處?
村上春樹的得獎演說“永遠站在雞蛋的那方”,早前很多人引用了他“雞蛋與牆壁”的比喻,倒是沒有什麼人留意他的討論重點是,一個依靠謊言得到收入與讚賞的職業小說家,與政治人物的分別在哪裡。他以“今天,我不打算說謊”作為開頭,然後說:
小說家將真相帶到新的地方
“今天我以一名小說家的身份來到耶路撒冷。而小說家,正是所謂的職業謊言製造者。當然,不只小說家會說謊。眾所周知,政治人物也會說謊。外交官、將軍、二手車業務員、屠夫和建築師亦不例外。但是小說家的謊言和其他人不同。沒有人會責怪小說家說謊不道德。相反地,小說家愈努力說謊,把謊言說得愈大愈好,大眾和評論家反而愈讚賞他。為什麼?我的答案是:藉由高超的謊言,也就是創作出幾可亂真的小說情節,小說家才能將真相帶到新的地方,也才能賦予它新的光輝。”
也因此,小說、電影雖然是賣弄虛構,但作家的本質是“把真相從藏匿處挖掘出來,轉化到另一個虛構的時空,用虛構的形式來表達”,而作家“必須先清楚知道,真相就在我們心中的某處”。在一個虛構的國度、虛構的時代,要顯出社會現實感,也就只有如此荒誕離奇,有著無限解讀與詮釋可能的電影才能做到:我們只能以更離奇的謊言去應付謊言。
看完《讓子彈飛》,令我想起剛剛在香港重演的日本話劇《笑之大學》。故事背景是日本戰時,同樣是在謊言的時代,而劇中的作者與審查官,在不斷的交涉與妥協過程中,審查官無理刁難,令作者的喜劇愈來愈荒誕離奇,愈來愈好笑。或者,要理解諸如《讓子彈飛》這類中國電影,重點根本不是誰的解讀更深刻、誰的詮釋更符合作者原意。重點其實是,作者、政治審查與觀眾三者,根本不能坦誠相見。正如電影之中的土匪、土豪與師爺,到了最後,根本就不知道誰是誰;又或者誰是誰,根本就不再重要。他們唯有透過謊言與解讀的較量,才能維持一場永無止境的戲。而這場戲,卻以真實的人命與感情作為代價。
誰說人生如戲?社會生活,與演戲的不同是,後者可以叫“cut”,而社會生活卻不能叫停。或者我們期望這個謊言的時代、荒誕的社會快點成為過去,好讓這些無限解讀的循環,成為永遠。
不過,生活沉悶,或者,還是讓子彈,多飛一會兒,比較好?(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