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埃及對大多中國人來說都有一種親近感,因為我們從小就被告知,古埃及、古印度、巴比倫和中國是四大文明古國,我們應該為此感到自豪。兩個國家有很多類似的文明遺產:埃及有尼羅河,我們有黃河;埃及有金字塔,我們有長城;埃及有木乃伊,我們有兵馬俑……因此,當“埃及”在新浪微博上成為敏感詞而無法搜索時,網民們覺得相當怪異。它提醒人們,在既有的宣傳話語體系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變異。
因為偶然,這個變異也有了一個很中國的名字,叫做“茉莉花革命”。當張藝謀團隊代表官方意識形態,在北京奧運會和上海世博會的宣傳片中,都一再引用江南名曲《茉莉花》時,人們看到的是一種傳統而民俗、低調而小資的形象塑造,與過去年代高亢的革命精神大異其趣。當局沒想到,“茉莉花”也會鬧革命。於是,在充份配合官方宣傳需要的百度上,“茉莉花革命”成為敏感詞,“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部份搜索結果未予顯示”。能夠顯示的部份,都是否認或污名這場革命的文章。
前幾天《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理性看待當前的社會公正問題〉,在承認社會公正成為當下中國熱點問題的同時,呼吁人們不要盲目追求社會公正。文章作者署名為“任理軒”,這是一個老套的遊戲——“不明真相”的群眾會以為它是一個學者嚴肅的學理討論,跟它認真反思;而“懂得政治”的人又會知道,這不過是“人”民日報“理”論部的“宣”傳文章,它代表的是中央的旨意,釋放的是當下的政治信號。這篇文章對社會公正的虛與委蛇,是強調它是“歷史的、相對的和具體的”,是“中國特色”的另外一種說辭。以此來應對引發“茉莉花革命”的社會公正問題,不可謂不高明。正如有網民調侃的那樣,假如此文早日出籠,並翻譯給埃及人民看,也許穆巴拉克可以保住政權。
不過細察當下局勢,恰好可以看到,“茉莉花革命”對於中國人的感受,正是“歷史的、相對的和具體的”。在突尼西亞事變突如其來,宣傳部門尚未發出禁令之時,新華社發表了一篇特稿,描述這一事變的原因,讀者只需將其中的“突尼西亞”換成“中國”,就會發現完全符合中國的現狀:總統本.阿里執政20多年來,實行改革開放,經濟持續增長,但是未能解決經濟結構失衡的矛盾,導致失業率上升。本.阿里獨裁統治,遏制言論自由,貪污腐敗嚴重。失業大學生上街賣菜,因無照經營被城管沒收攤位,憤而自焚,引發群體事件。
及至埃及事變,革命群眾佔領開羅的解放廣場十多天時間,軍隊的坦克開上街頭,國家面臨獨裁者下台和軍隊血腥鎮壓的前途選擇,根本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聯想,22年前的“六四”事件自然地浮現於人們的腦海。在痛苦的記憶中,很多人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毫無疑問,這將使得今年的“六四”紀念日更具意義,當局也會更加緊張。
埃及人民將“追求民主自由”與“反對西方霸權”一起喊出的時候,中國既有的宣傳話語體系再一次遇到阻塞。“西方干預內政”一向是中國當局拒絕“西方式民主自由”的一個響噹噹的理由。很多中國人驚訝看到,原來“西方式民主自由”也可以是非西方人自身的要求。近年來,西方社會在中國經濟崛起的陰影之下,做出了很多綏靖行為,例如在人權問題上諸多妥協。可以想見,長此以往,未來的某一天,中國人未必不會發出“反對西方干預,還我民主自由”的呼喊。
看得出來,宣傳部門對此應對失措,中國媒體語塞數日之後,仍然按照過去的思路,強行將“茉莉花革命”說成是“西方國家的陰謀”。《新華社》最新的報導中,還強調“在埃及總統穆巴拉克辭職之後,埃及示威活動引起的連鎖反應迅速擴散”,多個國家陷入動亂之中。外交部發言人也不提民主自由,而是希望這些國家儘快恢復“穩定和秩序”。
這讓我想起來,多年前我所任職的《南方週末》,刊發過一篇國際時事分析文章,題為〈專制獨裁是地區動亂的根源〉。這篇文章引起宣傳部門震怒,處罰了此報。如今外交部門動用了“穩定與秩序”,來應對當下洶湧的民主自由要求,是否會再次引發人們對動亂根源的思考呢?歷史進行另外一個循環,還是會借此時機別開生面?(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