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兩會之前不久,胡錦濤大談“加強和創新社會管理”,以減少“不和諧因素”,其實是重複及強調之前的口號。當年胡溫剛上任不久,不少人以為“維權”會成朝野上下的共識(部份民間人士稱2003年為“維權年”),但迅速又變成“和諧”與“維穩”,“管理”為上。“社會管理”早於16屆四中全會(2004年)出現,當時已成為“執政能力”的元素之一。
今年兩會期間,總理溫家寶等人再反覆提出社會管理,成為一個綜合各種行政管治手段的大方向,既要與公共服務結合,也要與經濟、行政、道德、科技等連結。在香港,比較多人理解為自上而下的“維穩”工作,社會管理就是要減少社會矛盾。近年的官員貪腐、拆遷、災難等,甚至是近日的“茉莉花”事件,都見到強大的“維穩”隊伍及工作,管治手段由公家機關開始,干預操控非政府組織及互聯網,甚至無日無之的國保“飲茶”,監視個人活動,令中國儼如警察國家,或用官方的說法是到處“滅火”。
“蟻族”沒形成社會階層是一個現象
從“國家/社會”或“國家/個人”的角度去看,我們的確看到這個政權的支配力量,但這種略帶自由主義味道的觀點,未能看到中國管治權力的另一面。這另一面不容易描述與分析,固然是相對隱蔽,更多自下而上的管道與過程,而且也是正在形成還未成固定體制,有點像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談的權力概念。要一窺這個過程,我們不妨從過去兩年開始流行的“蟻族”一詞作起點。
這個詞由一位北京年輕學者廉思發明,指的是一群聚居在廉價出租房的低收入大學畢業生。2009年9月他出版了《蟻族:大學畢業生聚居村實錄》,去年12月,他又再出版了《蟻族II:誰的時代》。自2007年底開始,他在政府、教育單位、自行籌措經費下進行調研,不單調查他們的人口、職業等特徵,還有他們的性生活狀態、社會不公平感、網絡行為等。而調查的城市也由最初的北京,擴展到第3次大型調研的其他6個大城市。同時,也刺激起各地的“蟻族”研究。
事實上,“蟻族”遠非一個嚴格的社會學理論概念,作為一個群體,它是一個階層?還是一個世代?還是大學畢業後的一個過渡階段?廉思自己亦承認,這個群體還沒有形成社會階層,而是一個現象,絕大多數人是大學畢業後2至4年,5年以上的人很少;他提及的“婚戀困境”(一半人沒有伴侶)、“性缺失”(缺乏性生活)、網絡依賴等等,究竟是這個年齡層的共性?還是“蟻族”的共性,也無法清楚說明。因此,這是否一個有共同而又獨特的經濟利益或意識的群體,究竟能否稱為“族”,頗讓人懷疑。換言之,廉思在沒有理論作基礎之下,從自己建構及蒐集來的統計資料自行界定一個群體。
“蟻”字持續刺激人們同情關注
不過,正是這個概念的構成及命名缺乏理論基礎,以至它帶著的含混特性,令它在媒體及黨政領導間“紅”起來。現代社會不時生產群體標籤,引發各種社會或道德恐慌,但“蟻族”的獨特之處,在於營造了一種不慍不火、受政府控制的小恐慌,與其說是恐慌,不如說“蟻”字惹聯想,持續刺激人們的同情與關注。
《蟻族II:誰的時代》一書中也詳細記錄了自2009年夏天開始,廉思陪同北京市委等領導探訪他第一次做調研的唐家嶺村,同時,媒體持續亦環繞著“蟻族”來大幅報導。2009年底,廉思更撰寫《“蟻族”對社會穩定的影響及相關對策建議》,經中宣部提交給中央,包括共青團、政法委、人大常委、公安部及中央維穩辦等。
大學畢業生政經結構問題被隱去
廉思不單是黨員,在學時是學生幹部,亦曾在地方政府擔任公職,這些經歷似乎令他很會打造一個惹起黨政機關關注的群體與概念。“蟻族”這個概念雖像“80後”與“蝸居”等詞彙,媒體亦愛把它們聯想起來,但是,“蟻族”概念比起其他更易於在社會科學、行政管理、政策制訂中被操作。廉思原來的本科專業並非社會學,而是會計、管理、法學,但卻很會以一個類似社會學調研去觸及官方最關注的議題。
因此,“蟻族”理論欠缺,但問題意識卻很清楚。自1998年以來,中國進行高等院校擴招,每年新增大學畢業人數超過600萬,相較農民工,這些高學歷年輕人更傾向留在城市,造成城市龐大的就業壓力,也成為政府擔心的社會矛盾之源。以“蟻族”聚焦公眾及黨政機關的關注,令這個群體成為被管理的對象,大學畢業生所身處的政治經濟結構問題反而被隱去,被轉移、化約、想像成一個特定群體的特有問題。
少有觸動官賈合謀地產霸權
例如,大學畢業生的低薪狀況的確存在,但究竟他們在怎樣的生產關係之中勞動?從一個馬克思主義角度看,他們的階級關係與意識如何?從他們類近的職業崗位及待遇看,很顯然是白領或知識群體無產階級化的過程。既然他們是聚居在城中村的居民,他們在高度商品化的住屋市場上的處境如何?而這些城中村亦是近年大規模暴力強拆的地方,像最早發現的“蟻族”的唐家嶺也已被完全“騰退”,低薪工人難以在城中立足,被迫不斷往城市更邊緣的地方遷移,受盡公交塞車之苦。
廉思隱去以上的結構、制度性問題,把公眾與黨政機關的凝視目光聚焦在一個“族群”上,一個有待被關注、同情、管理的對象,卻避開了中國資本主義的勞動關係與城市的空間改造,以及當中的不平等關係。因此,在廉思、媒體、官方的“蟻族”論述中,具階級及社會財富再分配的向度難以出現,更少有觸動官賈合謀的地產霸權。
連上訪申訴制度也沒觸及
因為“蟻族”是被管理對象,所以,他們的自我形象、對社會不公平的感覺、利益表達方式、網絡行為等,成為廉思調研最關注的議題,也是“維穩”政府最關心的。事實上,廉思的論述配合上近年各級機關積極的公共服務,包括高等院校的“職業教育”與大學的就業中心,甚至連居委會也主動為社區上的年輕人介紹工作,我們可以想像,各種心理輔導、網上輿論監察引導、團委工作將會同時推行。更有趣的是,久而久之,這個被管理對象不是被動的,透過這幾年的媒體論述,更多的年輕人主動認同“蟻族”或各種族類身份,以表達意見及利益。
社會管理也許不像一般“維穩”工作那麼“硬”,那麼緊跟官方口令步調一致,比較“軟”性,涉及的權力機關也較多元,但它究竟能多大程度把中國的社會矛盾馴服,仍讓人很懷疑,因為,它多少也是一種逃避,繞過較根本的社會及政治改革的手段。很簡單的一點,廉思調研十分關心“蟻族”的社會行動傾向(其實根本沒有多少社會行動空間),可是,他連上訪的申訴制度也沒有觸及,這不是跟官方一樣本末倒置嗎?(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