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兒童不幸福是社會警訊


(台灣)近代“幸福學”研究興起,它談的不是全球30億每天活不到2美元的窮人的幸福問題,也不是在談飽受列強侵略處於戰亂之中的人們是否幸福的問題;“幸福學”關心的是富裕和接近富裕的社會,儘管財富增加,房子也愈住愈大,為何人們的幸福感不增反降。特別是兒童青少年,好像與幸福的距離日益遙遠。

西方富裕社會的確平均財富在增加,但財富增加卻是以家庭及社會價值的瓦解為代價的。

就以家庭價值為例,由於現在破碎家庭多,美國15歲前的小孩有二分之一不和生父母一同生活;家庭破碎在人的幸福感上扣分極大。在正常家庭,每天同聚晚餐乃是必須,現在則是有四分一家庭這種晚餐每週少於4次;英國人平均每天盯著電視3.5小時,已無暇理會小孩。所有這些現象都造成兒童青少年從很早起就有被背叛、被冷淡、被拋棄之感,這種挫折人格是精神疾病,反社會暴力犯罪的源頭。兒童青少年從很早就和同儕小團體的人相濡以沫,這種挫折感相互激盪強化,也造成了兒童青少年很早開始就黑道化。

在社會這一面,由於社會不平等擴大,貧富差距而造成犯罪增加,電視上不斷宣揚的富人成功故事,只是擴大人們的認知差距,以反方向的方式強化了人們的反社會情緒。以美國為例,它嚴厲執法將人送進監獄,平均每130人就有一人關在牢裡,特別是黑人男子,有5%都在入監;若以15至29歲這個年齡層為例,黑人入監的比例高達12%,最富裕的大國早已成了全世界第一監獄大國。一個社會的基本互信已告解體,1959年,56%美國人認為其他人是可信的,這個比例現已降到30%;英國則由56%降到33%;英國已有三分之一的人認為夜晚散步是不安全的。當一個社會的成員對社會已如此沒有信心,難怪人們的幸福感日益降低了。

當代幸福學領導學者,英國倫敦政經學院教授雷雅(Richard Layard)指出,一個幸福社會不能只看經濟和所得,更重要的是要看家庭與社會,特別是兒童青少年的處境;若一個社會多數兒童青少年都活得極不幸福,甚至出現挫折人格,及被出賣背叛和被冷落的情緒,這種不幸福感就會持續擴大和遺傳,這個社會就會往暴力社會的方向移動。雷雅教授特別指出,一個幸福社會以互助合作為基礎,而不是以鼓勵人們賺錢和追求成功為基礎。西方社會錢愈賺愈多,人們的不幸福感卻有增無減,這對全世界正在發展中的社會,是個極好的反面教材。

日前,台灣兒童福利聯盟公佈了家庭溫暖指數調查報告,受訪兒童用“我家像壓力鍋”、“我家是核爆廠”、“我家像監獄”、“家裡只是吃飯睡覺的地方”、“我家冷冰冰的,我就像流浪狗一樣被人冷落”,“有時像天堂、有時又是地獄”,由兒童的這些自我評語,當今台灣兒童的不幸福感可說已相當嚴重。由此也可看出,如果台灣的政府及社會不能重視幸福感失落這個問題,再接下來就是反社會暴力大增,社會像是個壓力鍋,不知何時會出現大亂子。

幸福感的失落,並不是說幾句諸如“應加強家庭溫暖教育”、“今日應多花心思在子女身上”的空話即能應付的問題。當代幸福學的研究早已指出,幸福的社會第一要義是必須在社會平等上做出許多努力。若社會公平,那種由於憤怒而產生的不滿情緒就不會亂竄,社會能量就會帶到一個相對肯合作、有善意的方向上。一個不公平的社會肯定不可能成為幸福的社會。言至於此,英國效用主義哲學家邊沁的那句“極大多數人最大的幸福”,仍應是政治的第一目標!(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