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錦:無樹令人俗


(中國)“詩,是像我這種笨人寫的︰只有上帝,才能創造一棵樹。”這是美國詩人朗費羅的詩句。年輕時讀的,幾十年後還忘不了。

一棵樹,枝繁葉茂,挺直俊拔,以綠蔭覆地;鳥在上頭鳴躍,人在下面休憩。此情此景,大概使朗費羅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衷心贊嘆“只有上帝才能創造一棵樹”。

造物者能創造樹,但是需要時間讓它成長,中國人熟知“十年樹木”之不易,所以聽說南京市為了興建地鐵,要把樹齡已七、八十年的法國梧桐“移走”,各方頗覺惋惜,連遠在台灣的民意代表邱毅都為它們請命。聽說南京市政府從善如流,暫時或不移除,但將來如何,還不能肯定。

這樣的事,在中國大陸來說,可能涉及兩種“情緒”問題。一是“法國梧桐”,外國的東西,我們要這樣認真保護嗎?其實這種梧桐原出現在歐洲中部和亞洲西部,後由歐洲人雜交培育而成。法國人把它帶到上海法租界,因其葉大遮蔭,中國很多大城市也隨之栽種。

再說,中國本有梧桐,雖與上述法國梧桐不相屬,但早已進入古典文學的生命。“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這是白居易的《長恨歌》;“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這是李煜的《相見歡》;“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是李清照的《聲聲慢》。千載以下,多少中國人為梧桐低徊。讓南京的梧桐留下,將能更美化中國人文學心靈的風景。

另一種可能的“情緒”,是台灣民意代表對此事的發言。兩岸雖已交流多年,越走越近,但空間的距離未必能百分之百地無礙於心理的距離。或許有人覺得,南京的建設問題何勞台北民代操心?但兩岸同胞雖已長時“分居”,惟對歷史的共同記憶,對文化的共同感情,大概不會有多少歧異。如果台灣市民向南京市民說︰那些梧桐樹我們也歡喜,“我們大家”一起設法保留它吧!那不就是南京市政府為之動容的原因嗎?

任何一個想要現代化的都市,如果只有高樓,只有地鐵,沒有樹木,那是現代化不起來的。紐約市寸土寸金,曼哈頓自然尤甚。但是曼哈頓卻留一中央公園,面積843英畝,滿布著花草、樹木和清澈的小湖,它比帝國大廈更叫人難忘。

樹不僅是長在土地上,它首先要活在人的自然意識裡。台北市孫中山紀念館周圍種有很多樹,其中一棵傾斜了,妨礙人行,市府貼出告示,要定期砍除,另植新樹。有人在樹上貼張紙片,說舍不得它。不久紙片越貼越多,市府趕緊收回成命。現在人走過那棵歪脖子的樹,都要“低頭哈腰”,不僅沒人在意,好像還頗為得意的樣子。

清代宮廷設“內務府”,專管皇家供應事,為最便於貪污的機構。貪來的錢自然先營建房舍。有人諷之曰︰“樹小、屋新、畫不古,此人必定內務府。”樹小,是鑒定暴發戶的第一條件呢!(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