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代有兩個“三毛”。老的“三毛”是前輩漫畫家張樂平在漫畫《三毛流浪記》裡虛構的流浪兒,產生於1947年,遭遇裡濃縮了那個時代的社會黑暗面與人性的光明面。
後來的“三毛”,則是1976年崛起的台灣女作家陳平的筆名。在她1991年1月自殺身亡之前,已出書24冊。她以浪漫、異國流浪、灑脫、自在的形象享譽海峽兩岸,得到眾多讀者的崇拜與追隨。
虛構的“三毛”,代表的是過去下層民眾社會裡的孤苦小人物,真實的“三毛”也在流浪,將自己放逐到海角天涯。
三毛在台灣,其實已不是單純的作家而已,毋寧稱為“三毛現象”,而所謂“現象”,必然是她具有某種能夠反映時代共同需求的特性。
上世紀70年代的台灣地區,剛走過戰後貧窮、封閉、欠缺自由的艱苦時代,在1975年左右,人均收入已超過3000美元,整個社會風氣日漸自由,結束了苦悶無力的階段。逐漸安定、鬆弛的生活狀態,是人們開始產生憧憬的時刻。
這時候,像三毛這樣的女子,隻身到人們不熟悉的遠方流浪,在她的流浪剖白裡,充斥著似真似幻的愛情表現。這對那個時代的讀者,特別是年輕的女性讀者,滿足了她們對流浪與愛情永恆的想像。
因此,在大陸改革開放後,走紅台灣的三毛也能吸引到大陸的讀者,最關鍵的原因,或許即在於她反映的是某種程度的自由,是這種社會型態下某種女性共有的期待和情緒:對自己感情世界的自主,以及能走出生活牢籠、呼吸開闊空氣的期待。70年代中期的台灣,經濟上已進入小康社會,政治氣氛也趨於鬆弛,“自由”的氣氛開始瀰漫在每個領域,年輕女性儘管由於社會條件的限制,不太能夠在公共角色上與男子一爭長短,但在生活領域和感情領域,朦朧的自覺卻已經開始浮現,三毛就是在這片天空裡扮演著角色,三毛式的女性個人主義,也是那個時代的代表。
不過,在享有聲名之後,三毛卻和長她一兩輩的台灣女作家謝冰瑩、徐鍾佩、張秀亞、林海音、薇薇夫人等女作家不同,除了女性意識下的寫作特徵外,就西方文學敘述觀念而言,她的寫作具有很強的“自剖自白性”(confession),這種掏心掏肺的寫作方式,滿足了讀者,卻是把痛苦丟給了自己。
三毛成名後活動頻繁,謗譽當然交相而至。與她同輩的另一女作家廖輝英在她死後《皇冠》雜誌的紀念文章裡這樣評論:“她(三毛)成名之後,一直在舞台之上,光圈之中,眾人矚目。作為一位公眾人物,我很知道她處事的困難,因為讀者要求她的,對她而言,帶著極大勉強的成份在,與真實的三毛有著相當的距離。……三毛本身,即是一個傳奇,有關她的傳言便多得不勝數。有些甚至相當離奇,包括荷西的存在與否,或荷西的存歿問題等等,非常駭人聽聞。”
因此,以“自剖自白”為寫作題材的名人三毛遂難免掉進了一種陷阱中。她成了名人,被人窺視,必須更加暴露自己,而人們對她暴露出來的部份則疑真疑假。那是一個惡性循環圈,越出名也就越不快樂。三毛在自殺前曾告訴友人說她是“不自由”的。她的這種感覺,也反映出自我暴露、被窺視、成名的負擔等惡性循環的道理。
而今離當時三毛崛起文壇已逾30年,時光荏苒,無論我們怎麼看待三毛這個人,她是特定時代有表徵意義的代表人物,這一點終究是無法磨滅的,自由自在地流浪,是人們亙古以來的夢想,那種自由不也是你我所渴望的嗎?(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