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周海嬰逝世,如果我說,他是我的學生,人們也許會一如早年有人說:“我的朋友胡適之”那樣,譏笑我高攀。如果他僅是我的學生,也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可是,他是大名鼎鼎魯迅的兒子,那便完全不同了。魯迅是中國的大文豪,更是偉大領袖毛澤東一再讚揚的文化巨匠和革命旗手。沒有魯迅後代這個名堂,香港報章也不會花篇幅去報導他逝世的消息。
周海嬰生前說,他不以名人之子的身份招搖,這一點值得肯定。特別在今天,一個科級或者副科級的李剛,也被兒子聲言“我爸是李剛”,以便獲得逍遙法外的好處。
周海嬰自己不靠父蔭,他愛好無線電,學習無線電,一生擔任的也不外是國家廣電總局的中級職位。但是,魯迅的光環總要找到他。他能當上全國人大代表,後來再轉任全國政協委員,肯定與魯迅的兒子這一點搭上關係。
不少靠我爸是XX上位
但僅此而已。不像有的名門之後,就是靠父蔭而在官場進入權力圈子。當然,許多人靠自己的本事,但不少還是因為我爸是XX。還有更多的人進入權錢結合的核心,弄個國有資產的頭兒幹幹,既有權勢,又有經濟得益。
至於“我爸是李剛”之輩,那是等而下之的了。駕車闖了禍,為了脫身,衝口而出的一句話,不料竟成為全國流行的“潮語”,此人實在是既可恨又可憐。
真正的“我爸是XX”的人物,絕不會在街坊的現場顯威風。當然有個別例外。多年前有某大人物的兒子,好像是在深圳吧,因為經濟糾紛,在街頭公然把對手用飛機綁架到另一個地方囚禁,惹成一則不大不小的新聞。
但近年的“權二代”,都是低調在幕後進行權錢交易。一幅幅的權勢升官圖,早已見怪不怪了。
周令飛為他帶來災難
因為魯迅的關係,卻又一度為他帶來災難。他的兒子,即魯迅的孫子周令飛,到日本留學,認識了台灣女子張純華,他追到台灣,並和她結婚,本來也沒有什麼。但那是台灣的威權時代,是海峽兩岸仍處於緊張的時代,台灣當局逼周令飛發表反共聲明,並宣稱退出中國共產黨,事情就鬧大了。
周海嬰當年受到很大的壓力,廣播電信部部長吳冷西,找海嬰談話,嚴辭指斥說:“你兒子周令飛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這是叛逆行為,政治影響極壞,你負有教子不嚴的責任。”並以宣判的口氣說:“你馬上寫一個聲明,宣佈與周令飛脫離父子關係。”
周海嬰被迫簽字寫了這一份聲明,但後來卻又未見公開刊出。周海嬰不公開地被停了職,取消閱讀文件、出席會議的權利。
後來這一切由於兩岸關係緩解而得到解決,但事情鬧得轟動兩岸以至國際,還不是因為魯迅的名字!
由盛名得到特別照顧
周海嬰肯定由於魯迅的盛名,而得到特別的照顧。當年他由中共地下組織安排離開白色恐怖的上海到香港避難,再由香港與一批民主人士乘輪北上迎接解放。到京後又能住進北京飯店,又準備安排去蘇聯留學。終於進了北京大學物理系……。這一切,即他的成長過程,都是因為他是魯迅的兒子。
而他讀的物理系也不是普通的物理系,而是為準備往後製造原子彈的“絕密單位”的“技術物理系”。要進這樣的單位學習,當然要的是頂級的“根正苗紅”的了。
就是生育,周海嬰的妻子年輕,仍在大學念書,已經生了一個孩子,又懷上了孕。他們還年輕,原準備墮胎算了,雖然那時候還沒有計劃生育。但醫院經請示後,得到的答覆是:魯迅的後代本來就少,怎可輕易打掉?於是第二個孩子便生了下來。
周海嬰雖然有著這種種“權二代”的優勢,他卻還沒有像現在的一些“權二代”以權謀私。他既有魯迅這個特大的光環,還算是個高幹子弟,母親許廣平解放後任政務院副秘書長、全國婦聯副主席。
周海嬰沒有以權謀私
我不敢說周海嬰有著如他父親那樣的硬骨頭,但他卻一生醉心在他喜愛的專業上,既不利用他的特殊地位謀私,也秉承他母親那樣愛國的情懷,把魯迅的許多手稿和無價之寶貢獻給國家。
他來過香港並探望過我和他的母校,卻從未在人們面前講過“我爸是魯迅”這一類的混話。至於以魯迅的版稅繼承人的權益打官司,起因是他向出版社要求把魯迅著作日譯本的版稅撥出一部份資助魯迅生前老友內山完造的遺孀,出版社置之不理,才惹起這個火頭的。
人非完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作為一個著名人物的兒子,周海嬰只是一個常人,成就不算突出。但他的確做到魯迅的遺囑:“孩子長大,倘無才能,可尋點小事情過活,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或美術家”。
他搞的無線電的確是“小事情”,並無重大發明和創造。他的著作,好像只有一本《魯迅與我70年》,所以不算一個“空頭文學家”。逝者往矣,周海嬰作為一個平凡的人,反而沒有辱沒魯迅的吧。(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