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暉:沒有奧沙馬的日子——基地的進一步本土化(下)


(美國)本欄昨日談及奧沙馬被殺對基地發展的五點影響,包括基地重心轉向北非,並與茉莉花革命產生微妙互動。與此同時,不少基地支部將進一步本土化,令宏觀的反恐大局更不可測:

6. “伊拉克基地”全盤遜尼化

作為數年前知名度最高的基地支部,“伊拉克基地”(AQI)在扎卡維死後依然存在,但已變質。在扎卡維時代,伊拉克基地常以斬首行為惹人注目,但扎卡維的班子多是外來者,他就是約旦人,難在伊拉克亂局得到本土信任。美軍擊斃扎卡維,卻把伊拉克基地領導權送回本土人士身上,由於薩達姆政權的遜尼派感覺受歧視,成了伊拉克武裝力量主力,不少零星遜尼派襲擊都以阿拉伯基地之名進行,包括上週在摩蘇爾殺死7名伊拉克國防軍。伊拉克基地另一個新發展是培養了不少“孫組織”去和其他勢力合作,例如目前活躍的“納赫什班軍”(Men of the Army of al-Naqshbandia Order,JRTN)就既有自己的獨特生命力(源自蘇菲教派),又受伊拉克基地支持﹔布魯金斯中東研究中心主任Kenneth Pollack認為JRTN會逐步取代正牌基地,因為它不直接承擔責任,伊拉克基地則樂於領功,成了分工合作的默契。只要遜尼派不滿新政權,就會以形形色色的名目反抗﹔奧沙馬對伊拉克的影響力從來有限,他的死卻令伊拉克基地品牌再被注視,JRTN一類孫組織會更願意借其惡名做“實事”。

7. 阿富汗塔利班全盤普什圖化

阿富汗塔利班並非基地支部,只是奧沙馬的傳統盟友,不是開宗明義的恐怖組織,而是阿富汗、巴基斯坦普什圖族的部落聯盟。在布什時代,一句“非友即敵”把塔利班打為基地同伙,令好些美國外交人員大為後悔,因為塔利班的普什圖基礎穩固,是不可能靠武力取締的。奧巴馬上台後,出現塔利班和美國和解的可能,例如巴基斯坦西北邊境的塔利班份子曾在2009年主動提出和解停火,只是不被理會而已。奧沙馬死後,希拉里呼吁塔利班“認清美國不能戰勝的事實”,暗示對方是時候談判和解﹔缺少了奧沙馬對塔利班的精神感召,塔利班高層確實可能慢慢和美國達成默契,這是反恐學者Vanda Felbab-Brown的分析。問題是目前阿富汗的卡爾扎伊政權十分腐敗,相信塔利班會用邊打邊談的策略,以卡爾扎伊下台換取不與美國為敵的承諾,乃至在美國撤軍後一舉復辟。

8. “阿拉伯半島基地”的也門機遇

雖然一般相信基地二號人物扎瓦希里會成為接班人,但近年美國已把也門教長奧拉基(Anwar al-Awlaki)列為新興恐怖大亨,並把他領導的以沙特和也門為根據地的“阿拉伯半島基地”(AQAP)視為最嚴峻的威脅。美國對奧拉基恐懼,除了源自去年AQAP幾乎成功炸航機,更因為奧拉基有美國護照,曾就讀多間美國名校,知己知彼。扎瓦希里的致命缺陷是籌款能力不強,但AQAP與不少沙特富豪相熟,更容易繼承奧沙馬的沙特網絡。目前也門是中東波高危國家,總統薩利赫的下台已成定局,筆者剛在華盛頓訪問熟悉也門的美國和平研究所學者Steven Heydemann,他認為任何新也門領袖都會宣示與美國的距離以回應民眾,這會成為AQAP擴張的契機。事實上,也門雖然統一了20年,但南北兩部份歧依舊明顯,不少部落領袖同情奧沙馬,武裝份子則以南北邊界為根據地,這都令AQAP可能以基地正統自居,利用奧沙馬神話為發展機遇。

9. 巴基斯坦虔誠軍的核子任務

維基解密流傳一則情報,聲稱基地擁有一枚核彈,可能在奧沙馬被殺後攻擊歐洲。這類情報頗為可疑,就是有恐怖組織持有核彈也大概不是基地,而應是基地的盟友巴基斯坦虔誠軍(Lashkar-e Taiba, LeT)。虔誠軍是南亞最活躍的恐怖組織,代表作是2008年的印度孟買火車爆炸和月後的連環爆炸,力爭克什米爾脫離印度回歸穆斯林﹔它在克什米爾的基地,被相信在塔利班下台後訓練了一些基地新人。虔誠軍盛傳有巴基斯坦軍方派系暗中支持,領袖Hafiz Muhammad Saeed早在9.11後聲稱“支持者”擁有兩枚核彈﹔上述印度連橫爆炸的疑犯,也有以印度原子能研究所為目標。奧沙馬的死進一步激化巴基斯坦的反美思潮,以及雙方軍方的互不信任,這會有利虔誠軍維持疑似擁有核武的煙幕。

10. 東突之謎

9.11後,美國國務院把疆獨組織東土耳其斯坦伊斯蘭運動(ETIM)列為恐怖組織,中國視為外交勝利。ETIM的案例比上述基地支部或盟友更政治化,筆者曾訪問世界維吾爾大會副主席Omer Kanat,他堅持ETIM是中國製造的謊言,目的是“把疆獨和平運動妖魔化”。北京自然對此嚴加駁斥,透露ETIM接受基地支援,經常以ETIM的威脅作為加強國安的前提,認為疆獨份子在恐怖襲擊中國之餘還要妖魔化中國。妖魔化也好、反妖魔化也好,奧沙馬之死無疑是高危時期。

9.11後,基地作為美國頭號敵人被打擊了10年,要是它是一個普通國家,早就像海灣戰爭后的伊拉克那樣元氣大傷。但10年來,究竟基地是強了,還是弱了﹖奧沙馬死前一個月,外交權威雜誌《Foreign Affairs》刊登了反恐專家Leah Farrall的文章,分析9.11前的基地力量薄弱,9.11後卻有力大舉成立支部,影響遍及全球,開創了嶄新的管理模式,其實是強了。說到底,基地代表的並非任何單一意識形態,而是一個籠統的對現實不滿的全球精神,配合不同地方的獨特情況,我們可稱之為恐怖主義的“全球在地化”。各地的在地化問題解決了,基地支部和盟友自然沒有生命力,不用高調地反也自然消亡。但只要這達不到,負責個別福利事務的激進組織自然有一定民意基礎,單以軍事方式反恐只會製造仇恨,愈反愈恐。(二之二)(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