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智:奧沙馬之死的人文思考


(香港)奧沙馬被美軍所殺,美國舉國歡騰,民眾湧到街頭高呼慶賀。太平洋對岸,香港友人大多冷眼旁觀;若有評論者,大多揶揄奧巴馬既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卻以子彈橫飛的方式了斷敵人。除此之外,奧沙馬之死對我們是否就只剩下學術探究的意義?

奧沙馬該不該死,至今已變成一條哲學問題;把在白宮門前高唱星條旗歌的亢奮表現視為大美國主義的樣板,倒是個相當簡單直接的解讀。筆者也同意奧巴馬那句“美國能做到我們定下的任何目標”,其實和當年董建華那句“香港人發揮堅毅不屈的精神”一樣,本質上空洞無物。

但這樣的解讀,太無情,也太不及人。將心比己,想一想美國社會在這十年來經歷了些什麼,或者有助明白他們的反應。

回到差不多十年前的那個秋天,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坐著看晨早新聞,電視直播客機衝向大樓,接下來的已成歷史。往後的十年,美國人經歷了一段誠惶誠恐的日子:首先是震耳欲聾的戰機隨時在民居上空劃過,然後是荷鎗實彈的大兵進駐車站大堂,接著就是兩場報稱因反恐而來的戰爭,和更多更多的生離死別。九一一襲擊的那天,恍若定義了一整代人的社會經歷。

奧沙馬被殺,記者在紐約鬧市街頭訪問,最常得到的回應是感到終於“告一段落”。群眾上街,不是為了慶祝某個人的死亡,而是許許多多遏抑將近十年的情感終於得到釋放。美國人似乎找到一個共同的起點,有機會重新上路。

人的價值和尊嚴應放首位

當然,如果我們認同眾多國際關係專家的分析,奧沙馬之死大概不會對基地帶來直接的改變。想當年二次大戰後的紐約街頭狂歡,也沒有帶來真正的世界和平,人類文明反離滅亡的邊緣更為接近。但筆者信奉社會建構,就算基地本身不因奧沙馬之死而改變,只要美國對基地和恐怖主義的主觀看法因此改變,也可以對國際和本土政治帶來客觀的影響。

筆者的主觀願望,是美國政治毋須再以九一一襲擊或反恐或愛國來定義區分,政黨之爭可以回到社會民生興利除弊,而不用拿“在敵國把敵人解決”當作競選口號;以反恐為名、侵擾個人人身自由為實,在九一一襲擊後匆忙通過的反恐法案,可以在本月底到期時自動取消。有些晚間電視清談節目,已半開玩笑地呼吁因應一個時代的終結,立即放寬各種機場安檢的無理而繁瑣的要求。

當然,未來還未書寫,我們都不知道奧沙馬之死最終會帶來什麼改變;然而正正因為未來還未書寫,所以我們才有改變未來的可能。如是者,我們從美國回到香港。

九一一襲擊在一晃之間奪去數以千計無辜平民的性命,這是第一重的人文暴劫。自九一一襲擊以來,美國政府犯下許多與其立國原則相違背的錯誤,在國內國外製造大量社會悲劇,這是第二重的人文暴劫。如果奧沙馬之死應該帶來什麼思考,人的價值和尊嚴應該放在首位。

在這歷史時刻,我們同樣應該撫心自問,自己是否無時無刻都能抱緊人文精神,不因一時的憤慨而把對制度的不滿遷怒於個人。奧沙馬雖已被殺,但奧沙馬作為一種想法卻仍然存在我們之間。無論兩個人的矛盾有多大、誤解有多深,仍然堅持給予對方作為一個人的尊重,不予抹黑也不予詛咒,不上綱上線也不非此即彼;以此為任何政治爭端的基礎,或許就是避免未來災難的起點。(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