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蹂躪屍骸是對人類最大侵犯


(美國)在文明的早期,文明與巫術並存,如何處理敵人的屍體在各種巫術裡一直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許多部落會把兇猛仇敵的眼睛或內臟吃掉,他們相信由此一來,仇敵的勇猛精氣就會被我奪走,使我成為勇猛的人。在歐洲古代巫術神話裡,人們相信克服自己的畏懼最好方法就是將它吃掉,或將仇敵的骷髏拿來懸掛。

這種原始的巫術神話,後來隨文明的建造而變型,蹂躪仇敵的屍體即是這種巫術信仰的遺跡。荷馬的史詩《伊利亞得》裡就有好多段寫到特洛伊戰爭,雙方搶戰爭英雄屍體的故事。最波瀾壯闊的是希臘聯軍第一戰將阿奇利斯(Achillc)為了替朋友帕特羅克洛斯(Patroclus)報仇,和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Hector)大戰,最後將赫克托殺死的那一段。

荷馬史詩裡這一段記錄,可說是蹂躪仇敵屍體的原型。歷史上無論是為了報復或是為了克服恐懼,人們蹂躪仇敵的屍體早已成了通例,至今尚未絕跡。問題在於蹂躪仇敵的屍體,是對人的最大侵犯,阿奇利斯蹂躪赫克托的屍體,最後是造成阿奇利斯自己的滅亡。侵犯敵人的屍體,經常會造成難以預估的後果。現在,美軍殺了奧沙馬,而美國已在擔心“墓地變聖地”,美國到底是在怕什麼?

近代的確有個“墓地變聖地”前例,那就是切.格瓦拉。切.格瓦拉是出身好家庭的醫學院畢業生,像他這種人如不管閒事,可一輩子錦衣玉食,幸福到老。但他看到多數拉丁美洲人都活在國家無尊嚴、生活無保障的悽慘情勢下,於心不忍,遂提著腦袋搞反美革命,是1960年代的美國第一號公敵,美軍在拉丁美洲有幾萬特種部隊,全都為了他一人。1967年3月他率領44人到玻利維亞打游擊,同年10月8日下午4時,他的游擊隊被美玻的特種部隊碰上,交戰後受傷被捕,當時玻利維亞沒有死刑,他應可活著受審判,但美玻雙方卻認為他如果受審,一定會在法庭上宣揚革命,於是決定“這個人不可以讓他活著受審判,他必須立刻死亡消失”,於是10月9日一早他和其他被俘同志即行刑鎗決,鎗決後美玻雙方各種說法不定,有的說已火化,有的說已掩埋,但事實上是美國中情局將他的雙手剁掉,寄給卡斯特羅示威,他的屍體則和他的同志靜悄悄掩埋在一處無名塚內。這個埋骨處後來在1997年7月被古巴及阿根廷一個專案小組找到,於是墓地變成了聖地,他的遺骨也成了聖跡。切.格瓦拉屍骸的真相要等到他死亡卅年之後,基於同理,奧沙馬屍骸的真相現在仍言之過早。

切.格瓦拉和奧沙馬都是歷史的產物,不論我們喜歡或不喜歡,他們不忍自己的同胞受苦受難,拋棄榮華富貴拿起鎗桿。他們本身的傳奇性因此建立,而人一旦成了傳奇,他們在歷史上就不會真正的死亡,將他們的屍體剁掉雙手,或隨便挖個洞埋掉,或隨便丟進大海,或讓狗吃掉,這只是在增加他們傳奇的豐富性。要避免墓地變聖地,就必須先終止世界的恃強凌弱。沒有壓迫就不會有烈士,也不會有恐怖份子,如此而已。(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