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那個母親節的前一天


(台灣)當年大學入學聯考,固定在7月1及2日2天舉行。母親節是5月的第二個星期天,很容易算的,距離聯考不到兩個月,只有50天左右。

18歲那年,母親節前一天,星期六早上還到學校去,已經沒有老師上課了,該上的早就上完了,通常老師來了就發考卷,同學可以選擇作考卷,也可以選擇自己念書。

中午放學走出校門,上次模擬考的成績還貼在報告欄,忍不住再瞄了一眼,依照模擬考的排名,如果現在就考試,我應該可以順利考上第一志願吧!

多麼希望今天就考試,今天就可以解脫被聯考壓得喘不過氣的壓力。在這種心情下回家,很難讓自己馬上釘坐在書桌前,繼續讀那些已經讀破讀爛了的高中課本。晃著晃著,看見媽媽要出門了,順口問:“你要去哪?”

媽媽要去巷口買水果,也就順口問:“要跟我去嗎?”我其實已經很久沒跟媽媽一起出門上街了,但想想出去晃晃,似乎比在家裡晃稍好一些,就去找鞋穿了。

到了水果攤,老闆一眼看到我身上穿的制服,注意到上面繡著代表三年級的三條槓。“啊,三年級了,快考試了?”我客氣地點點頭。老闆又說:“建中的,沒問題啦,一定上台大。”我趕忙搖搖頭回答:“沒有那種事!”然後,老闆問:“那是準備要當醫生,還是要念電機?”

那個年代,聯考分成甲乙丙丁4組,甲組是理工科,排名最高的是台大電機系;丙組是醫農科,排名最高的是台大醫學系。一般“正常”的男生,都選擇念甲組或丙組,所以會有水果攤老闆這無心一問。

但偏偏我不是個“正常”的高中男生。我屬於我們學校大概只佔百分之四的少數異類,選的是乙組文科,而且填的第一志願還不是更有前途更好看的外文系,而是歷史系。

水果攤老闆突來一問,我正準備回答:“喔,我念的是文組班……”話還沒出口,一直低頭挑揀芭樂的媽媽猛地先說話了,她抬起頭來,誇張地擺手,對老闆說:“啊,還沒有決定啦!”

我嚇了一大跳,而且發現:顯然媽媽也嚇了一大跳。我們兩人都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媽媽口中直覺跳出來的謊話,從買完水果到走回家,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回到房間裡,我情緒激動,因為理不清自己為什麼激動而更加混亂激動。坐在桌緣,我強逼自己整理。至少10分鐘過去,勉強整理出第一條:原來媽媽覺得我選擇念文科,是件見不得人、丟臉的事。

可是在過程中,從我高三要轉文組班,到我跟她領聯考報名費,她從來沒有表現過一次反對,一次都沒有。爸爸有過意見,但也只有簡單的一項:“儘量不要去念政治”,如此而已。對父母那輩的台灣人來說,政治還是個會惹禍、危險的行業。

我竟然從來不知道媽媽反對我念文科!不,我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媽媽身上可能承擔的壓力。我自己刻意不在乎社會上將一個念文科的男生視為“怪物”的眼光,覺得抗拒這種眼光才是更值得追求的目標,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媽媽也要應對別人認為她養出了一個“怪物小孩”的眼光。

作一個怪物,是我自己的選擇,卻不是媽媽的選擇。在那脫口而出的謊言中,我明白了;媽媽何嘗不希望我“正常”些,別那麼“怪物”呢!

理解了這件事,一度讓我憤怒,原來媽媽也跟別人一樣想!不過憤怒只維持了幾秒鐘,繼之而起的是深沉的哀涼,我早該明白,只是我一直在逃避,媽媽本來就沒有道理真正體會我在想什麼我在幹嘛,並且記起了赫曼赫塞小說《徬徨少年時》裡的那聲疑惑吶喊:“我不過只是想要過自己的生活,為什麼會如此困難?”

再繼而,我的眼眶紅了,因為意識到:多大的包容,才讓媽媽沒有像其他同學的父母一樣,規定我一定要走他們想好的路,禁止我去追求他們無法瞭解的東西,還願意因此承受壓力,不將壓力轉嫁給我?

這是我不會忘掉的母親節,或者該準確點說:母親節的前一天。(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