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正義得到了伸張。（Justice has been done.）”美國總統奧巴馬在美國特擊隊擊殺“恐怖大亨”奧沙馬後，對全世界喊話說。美國人隨後在白宮外、在世貿遺址上、在城市和鄉鎮裡，紛紛舞動美國國旗，歡天喜地慶祝。

各個國家的傳媒，其後都大篇幅報導擊殺行動的細節和始末，亦有回顧九一一事件和阿富汗戰爭等。有傳媒則對美軍迅速“海葬”奧沙馬不以為然，有的對日後恐怖主義的發展，作出了種種的評論和猜測。但總的來說，奧沙馬死了，是一件好事，因為恐怖主義的大魔頭，終於被剷除了。

為什麼要殺死奧沙馬呢？

二次世界大戰後，指導大規模並有系統濫殺無辜平民的德國和日本戰犯，接受紐倫堡大審判和東京審判，他們有罪名、有控方指證、有律師辯護或能自辯、有結案陳辭，也有判決書解釋他們的罪名為何成立。近至薩達姆，被生擒之後，也交到伊拉克當地法院審訊一番。但是，奧沙馬得不到這樣的下場，據奧巴馬總統自己說，針對奧沙馬的行動是“捉拿或擊殺”（capture or kill），早已說明殺掉奧沙馬是既定的目標。奧沙馬早已被定罪，美國人大多只懂慶祝他的死，只有少數人權律師對他是否應該被殺，提出質疑。

為什麼要殺死奧沙馬呢？為什麼不留活口，把他關在關塔那摩的監獄，好好審問一回，讓他供出更多恐怖主義者的網絡和組織？為什麼不將他帶到美國的法庭、國際的法庭，讓他有申辯的機會，或將他的罪行細節公之於世，至少讓會向奧沙馬致敬的伊斯蘭世界人民心服口服呢？據美國當初的說法，是奧沙馬方面負隅頑抗，迫不得已，將他殺死。可是，後來行動細節逐點透露出來了，美國大兵清除了奧沙馬手下後，才碰上了沒有手持武器的奧沙馬。沒有手持武器，為何不能活捉？答案見於美國白宮發言人所說，“沒有武器也可以反抗”。只有死人才不會反抗，死去了的奧沙馬，被搬到美國航母卡爾文森號，再棄於大海。Now,justice has been done.

也許，美國活捉奧沙馬，會製造各式各樣的麻煩，其中一項，就是如何處理伊斯蘭世界的反響。激起反美情緒不談，伊斯蘭世界也定必要求美國對奧沙馬進行公平、公正、公開的審判。這才是核心的問題。在“沒有合理懷疑”（beyond reasonable doubt）才能定罪的法庭上，到底美國能否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指證奧沙馬就是策劃九一一襲擊的恐怖主義者？究竟基地組織是不是虛構出來的呢？會不會像“伊拉克擁有大殺傷力武器”一樣，一派胡言？九一一的真相又是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要交由法庭驗證。還有種種其他問題，例如由誰審判、如何審判，一切都太麻煩了。還不如奧沙馬死了，一了百了！也許，我們都害怕面對真相，因為真相往往令人震驚，往往推翻了我們持之以恆的信念。正如戲劇化了的《紐倫堡大審判》中被審問者的一句說話：“我們不知道（納粹黨暴行的細節），因為我們都不想知道！”

一切的謎隨奧沙馬沉到大海

筆者以上所言，絕非是要為恐怖主義辯護，只是對美國這號稱自由、民主、法治兼具之邦，除奧沙馬而後快，沒有審判便定罪，沒有定罪便行刑，行刑以後又死不見屍，還要說“正義得到了伸張”，感到相當困惑。為何不能give the devil his due?更令人苦惱的是，歐美傳媒，乃至香港報章媒體，沒有對美國這種有欠“程序公義”的做法提出異議。也許我們都接受奧沙馬就是殺人犯，他有此下場，只有活該。正如資深傳媒人馬家輝在5月3日晚港台節目《思潮作動》中所言，“為什麼美國花了這麼多年也殺不死奧沙馬？”為什麼不問：“為何美國要殺奧沙馬？”也許，恐怖主義者沒有資格享有人權，對付小人哪用得上君子的方法！

同晚，《思潮作動》請來了一位嘉賓，與筆者是同行，他說在通識教育課上，用了奧沙馬之死作為題材。他大概對學生說，奧沙馬之死不是我們親眼所見，我們只有從媒體上看得到消息，雖有DNA檢測作證，但也可能不是真的。這種說法甚有後現代主義的味道。但按此邏輯，奧沙馬是否真的是九一一襲擊的元兇，更是一個謎。隨著奧沙馬已被定罪式的死亡，一切一切的謎，都伴著他的身軀沉到大海深處。（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