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誥烽:奧巴馬選情與右翼民粹


(美國)奧巴馬下令擊殺奧沙馬,民望大漲,有民調發現有超過一半選民認為奧巴馬應該連任。但現在離大選還有一年多,說奧巴馬已經穩坐第二任總統寶座,實在是言之尚早。當年老布什打贏第一次伊拉克戰爭,重振美國雄風,一洗美國自越戰後不敢對外大舉用兵的所謂Vietnam Syndrome,當時也有不少人斷定老布什連任沒有問題。但結果他仍在1992年的大選中敗給了克林頓。

克林頓粉碎了老布什的連任夢,與當時的經濟衰退不無關係。在今天已成陳腔濫調的“it's the economy,stupid!”的說法,便是1992年大選時民主黨的一個sound bite。經濟問題,相信仍是左右2012年總統大選的關鍵。美國經濟雖已漸見復蘇,但失業率仍然維持在歷史高位。有學者更指出現在的失業屬結構性,就算經濟真的進入上升週期,失業率也不會下降多少。如果屬實,那麼奧巴馬的連任路,仍絕非坦途。

選民針對奧巴馬膚色暗湧
不能低估

除經濟之外,奧巴馬的膚色,仍然可能為他的連任帶來變數。不少人認為既然奧已贏得2008年大選,已經證明他的膚色不是一個重要因素。但2008年的奧巴馬旋風,令人產生奧能製造奇蹟、擺脫經濟危機,並讓美國在每一個領域都從新開始的期待。這個期待相信抵消了不少白人對黑人當總統的恐懼。但當奧就任總統後不久,神回人間,大家發現他原來不會行奇蹟;蜜月期之後,帶有種族偏見的選民對奧巴馬的反彈便特別大。

茶黨崛起和去年中期選舉共和黨大勝,當然與奧巴馬醫療改革與他用公帑挽救大財團有關。但問題是奧巴馬的醫改,其實與當下共和黨候選人大熱Mitt Romney(羅姆尼)當年任麻省州長時搞的醫改大同小異;而政府出手救財團,也始於小布什執政後期。兩者並不能完全解釋茶黨的聲勢與他們對奧巴馬的極度憎恨。有人聯想起茶黨每次集會都必定出現的種族主義標語(如Lynch Our President、Stop the Zimbawean Economics、Obama Plan:White Slavery等),認為茶黨的社會基礎其實是不能接受黑人任總統的白種怒漢,並不奇怪。

上月共和黨初選形勢仍未明朗時殺出了一個富豪Donald Trump,聲稱正在認真考慮參加共和黨初選,並炒起了奧巴馬是非洲人而非美國人所以沒資格當總統的議題。Trump的民調支持極速飆升,並一度在部份民調中領先,正好反映了選民中針對奧巴馬膚色的暗湧,並不能低估。

Trump最初表示考慮要選總統時,大家都以笑話一則待之。Trump是一位家傳戶曉的億萬富豪,不少人都視他為經營之神。他在美國全國電視台親自主持嚴格教導年輕人投資做生意的真人競賽show《飛黃騰達》(Apprentice),更長期雄踞收視榜高位。他跟各任前妻現妻、大小情婦的新聞,亦經常佔去各大八卦雜誌和小報的頭版。他愛出風頭,終日活在鎂光燈下,唯獨從未對政治發表過任何意見,大家甚至連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也不清楚。所以最初不少媒體人都假設他的所謂競選計劃,只是又一個博出鏡、谷收視的gimmick。

事實上,在各大傳媒的訪問中,Trump對政局的評論,幾乎全部都是內容空洞卻又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廢話。例如他每次都針對中國大造文章,批評朝鮮京用不公平的匯率和工業補貼政策偷走美國人的工作,又批評奧巴馬竟然以五星級國宴款待一個正在釘死美國的敵國領袖——即胡錦濤。講到他的具體中國政策時,他只是大言不慚地爆粗宣示:我們不可以再讓中國搞到我們雞毛鴨血(We must stop China from ripping us off!),並要向所有中國入口貨物抽25%重稅(listen you motherfxxkers,I'll tax you25%!)。提到中東政策,他則批評奧巴馬任由產油國把美國當呆子耍,要美國出兵剷除他們的敵人如薩達姆與卡扎菲,但又不付錢,所以美國應該一舉接管伊拉克與利比亞的所有油田作戰利品。

Trump在外交事務上講得兇狠,但有姿勢無實際。在內政問題上,他竟然什麼別的都不提,只是集中火力質疑奧巴馬其實在非洲而非美國出生,根據美國憲法,並不符當總統的最基本資格,所以應該被立刻罷免。但奧巴馬2008年選總統時,早就已經向有關當局提交文件證明他在夏威夷出生。Trump無中生有,白宮本來以為只要不予理睬便成,但Trump咬住這個議題不放,更說白宮不回應他的質疑,證明奧巴馬心中有鬼,他確實是非洲人而非美國人。最後主流媒體跟著起哄,天天報導這個有關奧巴馬身世的所謂“爭論”,最後煩到白宮在4月底將奧巴馬的出世紙正本公之於世,任由記者拍照。這不單是對一位美國總統的侮辱,更令美國政治成為國際笑話。

Trump搞的鬧劇
看來已近尾聲

Donald Trump口沒遮攔,瘋瘋癲癲。他受到主流媒體的高度注意,還勉強可以歸因於他的財勢與名氣。媒體報導他的競選新聞,就等於報導富豪發癲爭產一樣有娛樂性,但最奇怪的是奧巴馬擊殺奧沙馬前幾個星期,不少民調都顯示Trump在共和黨選民中的支持度,與共和黨候選人大熱、前麻省州長Mitt Romney與前阿肯色州州長Mike Huckabee(赫卡比)叮噹馬頭,有的民調甚至發現Trump已領先。

Trump沒有什麼政綱,但卻表現出一種美國最大、奧巴馬非我族類的潛文本。他能得到可觀支持,很可能是因為這個潛文本與美國人對自己國家實力衰退和黑人當總統的潛意識恐懼產生共振。這種恐懼,早就在茶黨崛起與佩林風暴中顯示出來。但是佩林和茶黨黨徒,大都是教育程度較低的白種鄉下人,很多城市中產階級就算暗地裡認同他們的觀點,也不好意思公然相挺。現在由一個東朝鮮岸世家大亨擔起這支白種沙文主義的大旗,由此搞動起的亂流,當然不容忽視。

在2008年的金融危機後,高企的失業率與不穩定的經濟前景,已經令歐洲國家的排外極右翼勢力大漲。美國在奧巴馬當選總統後,這股右翼勢力在表面上看來難成氣候。但繼去年茶黨崛起後,現在又有Donald Trump崛起。雖然最近一星期的民調已顯示Trump的支持度正在崩解,他搞出來的鬧劇,看來已近尾聲,但這並不代表曾將他推向舞台中心的右翼民粹暗湧,已經消散。這股暗湧會否在明年大選時找到新的載體,然後來一次總爆發呢?這就要大家慢慢觀察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