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北京故宮丟了誰的臉


(中國)先是皇宮禁苑,再是文物寶地,在人們的想像中,北京故宮必是重重機關,步步暗算,敢於行竊而又能夠得逞者,必是身懷絕技的江湖高手。

不曾想警方破案之後,行竊者不過是一“小毛賊”,既沒有多方協作的作案團伙,也沒有令人大開眼界的高科技。他只是往暗處躲上一陣,趁人散去之後,拉了電閘,砸了玻璃,見到金銀,懷揣手捧,倉惶而逃。可笑的是,他在途中曾被保安攔下,復又逃脫。

於是有人分析,此番文物失竊,必是裡應外合。但是這無法證實,只能白白地生氣。氣還堵在喉嚨裡,忽然傳來樂事。原來警方破案之後,一位故宮副院長帶隊去送錦旗,旗上大書“撼祖國強盛,衛京都泰安”。此一“撼”字,令人懷疑失竊的文物中包含了康熙字典。如此明顯一個別字,竟然要等媒體來揭露,故宮方才知道。最為可笑的是,故宮知道之後竟然狡辯說,“撼”字沒錯,比“捍”字顯得厚重。“跟‘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中‘撼’字使用是一樣的。”如此自欺欺人,以為大家都跟他們一樣白痴,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這就是一樁糗事,故宮管理者丟人現眼,各自找地洞鑽去。那位副院長以及他的上司,不要說斯文書生,就是學學講點顏面的江湖盜賊,也應該自認能力有限,辭職謝罪。他們仍然厚著臉皮在那個位置上待著,是比錯別字更大的笑話。後來又有人揭露說,故宮內的建福宮成了超級富豪的私人會所。故宮仍是抵賴,但民眾普遍寧信其有,是為對此番笑話的注釋,乃見利忘義耳。

不過輿論很少意識到,錦旗上寫錯字,寫了錯字還狡辯,固然可笑,但送錦旗本身也是一大笑話。警方保衛平安,固然非常重要,但是世上重要的事情,何止於此?農民日日勞作,種出大米,供你生存所需,難道就不重要嗎?沒見過誰因為有白米飯吃,就給農民送面錦旗去。為什麼不呢?因為他覺得這是我花錢買來的,已經貨銀兩訖。難道警察就沒有拿薪俸嗎?又有人說警察工作辛苦而且危險,但他們能跟煤礦工人比嗎?也沒見有誰用了電之後去給礦工送面錦旗。真正的區別在於,對於農民和礦工來說,你付了錢,就一定可以得到米和煤;對於警察來說,拿了薪水卻可以不辦案,辦案成為一種額外的勞動,所以需要得到額外的獎賞。

接下來輿論自己也變成了笑話,那就是開始拉風,大話連篇,說故宮丟物又丟人,而且丟的不僅是自己的人,更是中華文明的臉。幾千年的文明,都被你這一個錯別字給弄沒了。更聳人聽聞的是,一位曾經在教育部門做過高官的論者,痛心疾首地說,“其實,故宮丟失的還遠遠不止這些。夸張一點說,人類所有精神文明的成果在這短短的幾天內都被他們丟失殆盡!”很多人認為,事情越往大里說,就越能嚇倒那些可惡的官員。這跟可惡的官員通常使用的邏輯如出一轍。譬如他們在可笑的錦旗裡,不說故宮遭竊,而要說“祖國強盛,京都泰安”。

故宮固然承載著重要的歷史和文化,但它真的代表了中華文明的全部或最高成就嗎?甚至代表了“人類所有精神文明”?好吧,你可以這樣斷言。但那些故宮管理者就可以代表故宮,從而代表中華乃至全人類文明?一般人會認為,故宮這種文物重地,自然會讓最有文化的人去管理。可是有誰知道故宮的管理團隊到底是怎樣產生的?是選舉的還是任命的?如果是任命,任命他們的領導又是怎樣產生的呢?他們怎麼就取得了代表我們,代表文明的權力呢?

這兩年中國民間輿論最重要的收獲,就是意識到“被代表”的荒謬,這是個體獨立意識的覺醒。可是在一些被習慣性神聖化的事情上,人們還是忍不住主動要求“被代表”。有人在外國旅遊時大聲喧嚷,僅僅因為他∕她是中國人,從來不出國門的人也覺得他丟了自己的臉;有人在美國當了個議員,僅僅因為他∕她是華裔,八桿子打不著的中國人也偷偷樂。

我要說的是,故宮安保疏漏,送錦旗,寫別字,建會所,真的很丟人。但是,管理者和統治者丟的是自己的臉,不是故宮的臉,也不是中華文明的臉,更不是人類所有文明的臉。尤其重要的是,他們丟的不是我的臉,也不是你的臉,更不是我們祖宗的臉。有詩為證︰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你爸是你爸,李剛是李剛!(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