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暉:訪美國前副國安顧問艾布拉姆斯(上)


(美國)中東北非發生茉莉花革命後,華文媒體常見左翼學者的分析,對美國右翼聲音則較少報導。筆者為此剛到華盛頓訪問了美國右翼領袖艾布拉姆斯(Elliott Abrams),他是職業律師,曾於列根及小布什年代擔任幕僚,現職外交關係協會中東研究部資深學人。在小布什任內,他是新保守主義紅人之一,曾擔任總統特別助理及國家安全會議近東與北非事務高級主任,後升任副國家安全顧問,主理布什政府對中東的“輸出民主”政策。他對奧巴馬政策自然大不讚同,相信新保守主義並未式微,觀點值得注意。

□沈旭暉
■ 艾布拉姆斯

□ 作為前朝統籌中東的決策者,你認為中東及北非現在的情況是否意料中事?

■ 精簡的答覆我會說“不”,但亦不完全屬意料之外。早於2003年,布什總統已警告此類獨裁政權基本上是不穩定的,華府亦於去年1、2月成立埃及工作組,定期與埃及官員會面,曾警告若穆巴拉克操控大選、試圖讓兒子繼位,埃及將動盪不安。我們雖未有預測到埃及的局勢發展,但絕對有警告情況會很困難,所以我們相信布什推動中東民主的立場是完全正確的。現政府的態度則是比較不清晰的。

□ 類似革命會在其他地方出現嗎?

■ 突尼西亞革命後,我曾撰文探討事發因由,認為問題並非出在制度,而是出自家族的管治,即本阿里總統和他的夫人。這情況會在哪裡複製?答案自然是利比亞和埃及,因為兩地都是家族式獨裁統治的,所以我早認為突尼西亞的方程式會應用於兩地。起初我認為敘利亞會是例外,雖然當地也是家族式獨裁統治,但打壓卻異常的強,慶幸我的估計錯誤,敘利亞示威已開始升溫,大概是資訊科技發達的原故,令阿薩德無可能像父親般武力鎮壓吧。

需釐清“偽共和”與君主制

□ 那其他鄰國呢?巴林和沙地的動盪是否最出乎意料?

■ 我們必須釐清“偽共和”與君主制的分別。所謂偽共和即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利比亞、埃及、敘利亞等國,它們的選舉受操控,統治家族勢力龐大,政府的合法性受質疑。君主制國家則有點不同,王室有一定程度的合法性,例如在約旦及摩洛哥,王室比政府相對有優勢。若然人民不滿經濟環境,責任在總理而非在國王、君主,因此那裡的局勢還是相對穩定的。

奧巴馬沙地政策純利益主導

□ 布什既要推動中東民主,為什麼支持沙地的君主制度?

■ 他曾答過這問題,說民主與國家傳統文化是不應有衝突的,例如丹麥、瑞典、英國等有國王,日本則有天皇,但它們都是民主國家。我們曾對沙地等阿拉伯國家說,“則使你們抗拒西方民主價值,也必須承認國家始終不是王室的私有財產,最終有必要與人民達成某方面的管治協議,共享國家財富”。當然是說得比較有技巧。布什曾指出民主自由化是世代工程,意思就是鼓勵沙地向君主立憲制發展,對此我們是清晰的。只是沙地王室極之反對任何民主化或議會制,例如他們痛恨科威特的議會,最終我們稱沙地為“負責任政府”,以減低爭議,其實已是暗示他們要民主化了。此類國家自然有需要改革進化,但也得配合國情,按步就班,成立一種社會契約,讓絕對君主制終止,受某種形式的議會制衡。奧巴馬今天的沙地政策失去了布什時代的積極性,變成了純粹利益主導。

反戰碰正“中東波”軍費為重要考量

□ 未來還有什麼可能出現的新形勢?美國會加強在中東的部署嗎?

■ 先是也門吧。新聞已有很多報導。其次利比亞,它根本是一個管治無效的國家,以致大面積的國土尚未開發,假如利比亞變天,新政府必定會衡量石油在國際市場的價值,正如伊拉克現正大量輸出石油,企圖成為石油大國,那時美國就有更大角色。至於美國傳統盟友方面,只有沙地東部比較混亂,若東部省份推動獨立,情況會比現時更亂,會令人擔心突如其來的石油供應改變,會否影響美中等石油入口國,屆時我們將會需要一段時間,去令世界石油價格回落。

□ 不少外交學者認為伊拉克戰爭標誌理想主義的終結,因為美國民眾會在未來數十年傾向反對牽涉入此類戰爭。你作為當事人,認同嗎?

■ 我認為這說法是錯的。越戰1975年結束,美國立即興起此類“不再牽涉戰爭”的呼聲,5年後美國卻選出一個列根總統,外交思維極之剛猛,並介入阿富汗及中美洲多國。所以即使2007年以後,美國民眾似乎不想再牽涉戰爭,卻碰正“中東波”及利比亞等問題,逼使奧巴馬一定程度上要介入,只要總統知道方向,民眾是會被說服的。列根的支持度一直高企,因為他能夠說服其外交政策有利於美國,所以我們不擔心民意。民眾擔心的其實是另一問題,即財力。他們可能會說:“我同意這場戰爭,但國家無錢支持。”這難題是需要正視的。奧巴馬最大的問題是不斷裁減軍費,其實軍費連年減少,已不能再減,防長蓋茨亦認同,但奧巴馬政府卻認為醫療、福利等議題比軍費更重要,這就令美國在中東的政策選擇大大減少了。(作者是英國華威大學訪問學人香港教育學院文理學院副教授及對外關係統籌主任)(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