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近兩個月來，圍繞港珠澳大橋環評報告的司法覆核引發了眾多爭議。反對港珠澳大橋興建的政黨和人士，提出了兩個重要觀點：一是香港社會現在要追求“質的增長”，而環境保護正是必要的手段。而港珠澳大橋所帶來的車流會使東涌和市區空氣污染爆燈，因此必須阻止；二是以已建成的西部通道的車流量未及預期為例，認為港珠澳大橋、西部通道等工程都是政府不惜代價推進“中港融合”的產物，超前建設，浪費公帑。筆者長期研究香港與內地的跨境基建合作，覺得有必要對這兩個看法做一些澄清和分析。

毫無疑問，香港絕大多數市民都喜歡藍天白雲，空氣清新。我們的社會要追求“質的發展”也是理所當然。但環境保護是否要通過停止基建才能取得？一些人士一直說叫停港珠澳大橋是為了東涌的空氣質素。實際上，東涌遠離市區，汽車廢氣所帶來的污染遠低於旺角等地區。但由於東涌地處珠江口、大嶼山山坳之處，空氣污染來源有80%受來自北面的區域性氣流影響。其中主要是珠三角一帶密集的加工製造業工廠，大量排放污染物，當香港風勢較弱時，懸浮粒子會隨氣流擴散至整個地區，東涌更首當其衝。至於剩下20%是因本地經常吹東風，使本地懸浮粒子吹至較西位置沉積，造成東涌空氣污染。

而這些造成環境污染的企業雖然來自廣東，但很多是港資企業。在珠三角經濟起步階段，內地廉價的勞動力吸引大批港商投資珠三角，在當地建立了大量環保標準較低的加工企業。要降低這種原因造成的污染，改善環境，並不能簡單採取停止發展的方式，而要通過轉變發展方式、進行產業升級來實現。廣東省這幾年明確提出了“騰籠換鳥”的策略，推進珠三角地區的全面產業升級，並利用清潔能源，發展高附加值、低耗能、低污染的新興產業。

珠三角正在經歷的轉型說明經濟發展與環保並非對立關係。如果為了保護環境而停止發展，無異於因噎廢食。健康的發展觀應讓經濟發展同保護環境相互促進，而非互相妨礙。

至於港珠澳大橋建成以後所帶來的跨境車輛，是否會如有些人士所描述的“大量過時的墨魚車，在珠海入境前注滿便宜兼渾濁的燃油進入香港”，也有必要做一些分析。

大貨柜車比重會比預計少

熟悉港珠澳大橋整個從構思到拍板興建過程的人都知道，從1983年香港胡應湘提出建設大橋的想法，到現在已經28年過去了。如果不是中央的積極協調，以及粵港兩地主政官員的思路變化，恐怕港珠澳大橋還要繼續成為一個“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的典型事例。然而，這二三十年來粵港澳三地的經濟情況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大橋建成時的效用和服務對象，亦與當時的設想發生了很大變化。

早些年規劃港珠澳大橋的時候，是設想這條橋主要供香港的貨柜車使用的。通過建設一條大橋連接珠江西岸，把珠三角東岸東莞等地的“前店後廠”的模式複製到西岸去。然後在西岸製造的工業品再用貨柜車通過大橋運到香港的碼頭，出口到世界各地，從而強化香港作為世界最大貨柜港之一的地位。

但現在國際國內的形勢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國際金融海嘯的影響下，外部需求不振。中央明確提出要依靠擴大內需來促進經濟發展作為長期目標。而廣東省更將逐步淘汰或轉移技術含量低的加工貿易型企業作為既定目標。珠三角東岸的眾多港資出口加工企業已經成為明日黃花。即使將來歐美經濟復蘇，香港再想把出口加工企業的模式複製到珠三角西岸已經是不可能了。建成後的港珠澳大橋的效用必定和當初的構想發生很大的變化。使用大橋的汽車中，大型貨柜車的比重會比預計的少，將來很可能出現的局面是“客運為主，貨運為輔”。而由於廣東和澳門的私家車不可以進入香港，因此能夠進入香港的車輛將主要是持有兩地車牌、環保標準較高的香港本地客運巴士。那種想像中的每天幾萬輛拖著滾滾黑煙的貨柜車進入香港場景並不會出現。

港珠澳大橋功能的變化會對香港帶來一些新的好處。香港受益最大的將會是香港機場及其周邊的大嶼山地區。這個地區現在處於香港區域裡面交通末端，其位置可以說是“天涯海角”。隨著港珠澳大橋和擬議中的屯門西繞道與西部快速鐵路的建設，這個區位一躍成為整個珠三角地區的重要交通樞紐。香港可以同時依託大橋和機場，發展出一個綜合性的“航空城”或“橋頭經濟區”，通過各項商務、消費、旅遊、休閒設施的經營，促進珠三角廣泛區域的人流、物流、經濟及旅遊消費等發展，成為香港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

西部通道建得太晚了

至於西部通道工程，也絕非“超前工程”，恰恰是建得太晚了，令香港航運業喪失了很多機會。1990年代後期，大量珠三角東岸的貨物要通過香港的港口出口到海外，導致當時主要的貨運通關口岸皇崗極度擁塞。為了減輕排隊時間和成本上的消耗，很多用家不得不選擇從深圳的港口出貨，從而使當時羽翼未豐的深圳港能迅速壯大，成為世界主要的貨柜港，如今並大有超越香港之勢。如果西部通道能在1997年，而不是2007年才通車，必然會大大紓緩當時皇崗口岸的阻塞，更多的用家會選擇使用香港的港口。今天香港貨柜港的相對地位也不會下降得這麼快了！

等到西部通道2007年落成的時候，大量的貨流已經習慣使用深圳港，因此經西部通道來港的貨柜車數量未如預期是必然的。但與此同時，西部通道的客流量卻遠超預期，常常還出現旅客過關時需要排隊等候一小時以上的情況。這是因為西部通道“一地兩檢”的設計令很多旅行團和自由行旅客都願意從此地過關。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所以，我們在評估港珠澳大橋的效用及其對環境影響的時候，必須從整體的角度作出全面和客觀的分析。單靠意氣用事是沒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的。（作者是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研究員）（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