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台灣每天報紙電視上都是政治上的吵吵嚷嚷,或者就是永遠不會止息的各種名流八卦,每年只有很短的時間,人們才會注意到台灣人無論貧富貴賤,其實在博愛慈善上的表現極為突出。今年《富比世》(又譯《福布斯》)雜誌公佈亞洲行善英雄榜,每個地區各選4人,台灣入選的4人是花蓮老榮民洪中海、華碩電腦董事長施崇棠、潤泰集團總裁尹衍樑,以及矽谷地產商李偉德,他們的慈善博愛方式,涵蓋了慈善博愛的每一種境界,實在很值得分析與討論。
近代有系統的慈善博愛研究始於20世紀初的英國,最早的研究者乃是1930年代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林德曼(Eduard C.Lindeman),他在1936年出版了《財富與文化》一書,這是慈善博愛系統研究的首創之作,後來我讀的乃是1988年該書的重印本。
由慈善演變成博愛新模式
“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正面積極
人們都知道在每一個社會,每一種文化體制,在古代都有慈善愛人的價值,在西方這種價值就是“慈善”(Charity),它由中古拉丁之“愛神愛人”(Caritas)延伸而來。那個時代的社會尚無大富階級,頂多只有一些小富人家,這些小富的行善乃是大家捐錢給教會,由教會出面來辦理一些慈善賑災和施粥濟貧等工作。中國人在古代多半也是按照這種方式捐錢給寺廟,由寺廟出來辦理慈善。
但古代的“慈善”,在19世紀後卻開始逐漸改變。那就是隨著現代國家的形成,諸如災難救濟,窮人照顧這種角色日益成為政府的職能之一,而19世紀後由於經濟的改變,大富之家也告崛起。那麼,這些大富人家如果也要行善,他們要行什麼善,難道他們要和政府在賑災救濟上搶角色嗎?這時候,人類史上第一個現代博愛企業家遂告誕生,他乃是美國的金融家彼巴地(George Peabody),他是貧農及製革工人之子,後來努力賺錢,成了大富金融家。他致富之初,心念窮苦同胞,經常身懷巨款,到了窮苦地區就大方撒錢。後來覺得這種撒錢慈善不是辦法,他遂有系統的贊助教育,全美第一所巴的摩爾彼巴地音樂研究所就是他創立的,他也捐給耶魯大學自然史博物館。他創造出了富人慈善“博愛”(philanthropy)的新模式,後來的洛克斐勒及卡內基都受到了他的啟發。後來的人對行善,已很少再用“慈善”這個字而用“博愛”這個字。
林德曼教授當年在《財富與文化》一書裡,就是根據新的觀念,研究當時美國的各種慈善公益基金會,他的發現是:
(1)現代的慈善基金會,已不再和政府搶角色,他們認為社會救濟、災難救助等乃是政府的責任,企業界的大富之家不必去和政府搶角色,他們應投注精力在政府還沒有看到的未來問題,如教育、醫學研究、特殊教育,甚至更大的世界問題之研究等。
(2)這些基金會,每個都有許多理監事,這些理監事差不多都是常春藤系統出身的各行各業名流。換個角度而言,它等於透過慈善博愛的活動,讓美國形成了一個真正的精英階層,這個階層定義了美國未來的發展方向。美國慈善博愛基金會這種傳統,換個角度而言,它等於是替資產階級的美德找到了新的出路。資產階級不只是唯利是圖之輩,也不是賺了錢就搞“誇張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之輩,資產階級乃是替國家未來畫藍圖的精英階級。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的企業大富人家,首次改變了傳統的“慈善”概念,將它擴大到“博愛”這個方向。根據個人的理解,近年來由於富人階級更為強大,新一波的“博愛”活動也告興起,有的企業家鼓吹“企業家的社會責任”,企業家參與各種社會議題,企業家以新的組織方式在落後地區推動另類發展模式,有些企業家向全球懸賞,徵求解決天空臭氧層出現破洞的方式,非洲企業家則公佈高額獎金要頒發給任內盡心盡力、不貪污不濫權的政治領袖。企業界的富人由於他們財富的增加,他們其實已能用他們的財富,在社會、國家、民族,甚至全世界扮演更多正面角色。
化小愛為大愛
成為一種文化習慣
今年的台灣行善英雄榜裡,花蓮退休榮民洪中海,乃是最傳統的一個。他自幼當兵,參加過國共內戰,妻離子散,1987年老兵回大陸,得知當年的妻子早已改嫁,於是遂將畢生積蓄台幣600萬全數捐出,用來照顧花蓮地區的榮民遺孤,600萬對很多人根本不是什麼錢,但洪中海卻能化小愛為大愛,用來照顧其他榮民留下的小孩。台灣普通百姓一向樂於行善,早年或許有“積善之家有餘慶”這種報應的概念,但現在行善久了,早已成了一種文化習慣,這乃是台灣庶民階級最可貴的品質。
洪中海是窮苦的退役老兵,他的畢生積蓄不多,而能全部捐出,他的心是偉大的。而台灣的另外3人都是大有錢人,施崇棠用他的財富關切環境及貧童教育,特別關心濕地修復;李偉德將他的財富捐給台灣清華大學興建綠色低碳能源研究大樓,尹衍樑則捐更多錢給大陸大學成立商法學院,以示自己的不忘本,希望為中國現代化盡一分心力。有的關切社會及未來問題,有的期待中國能更進步。台灣這幾個有錢企業家都找對了他們的角色!
近代的慈善博愛乃是個重要的政治及社會研究課題。有錢人如果只是住豪宅、炒作古董名畫及搞高檔消費,而疏忽了他們在國家民族可能扮演的更好角色,那就是對不起他們的財富。近年來美國已有學者在倡導“資產階級的美德”,博愛是其中的一種。台灣在這方面的表現其實是很值得肯定的。(作者是《亞洲週刊》主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