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們在思考問題及制定政策時,都很容易出現“盲點”,“盲點”通常是一種“因為不想看到所以看不到”,或是因為“盲點”裡的問題是一個可以靠運作而解決的問題,所以它顯得根本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它就根本不必看到。
“因為不想看到所以看不到”的問題多矣,舉例而言,從1950至60年代,越戰問題已開始升高,人們的反越戰情緒已開始出現,可是在那10年間,美國學術界重要的三大政治學報發表的924篇論文裡,談越南卻只有一篇而已。越戰乃是政府的政策,學術界多談無益,對越南問題假裝沒看到,乃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保前途之道。美國學術界根本就不想看到,當然就看不到。
美國債台高築
“財政最後清算日”早晚到來
而另一個長期以來最大的盲點,現在突然變成全世界最嚴重的問題,那就是國家債務。在1985至2000年間,“美國經濟研究局”計發表了7000多份報告,但與財政有關,包括國債與赤字的只有5篇而已,近代矢志反對美國一直增加債務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布坎南(James H.Buchanan),他即指出過,美國形成一種偏見,把債務看成是“經濟永動機器”(Perennial Machine)的動力。布坎南反對擴大財政赤字及舉債,由於旗幟鮮明,他畢生還以極多時間和同業打筆戰。
美國以前不斷提高舉債上限,共和黨當政時極力主張為富人減稅,理由是“今天減稅,明天才會增加稅”;民主黨上台也同樣主張不斷增加支出,理由是“今天增加支出,明天才會減少支出”,而這兩者都是信口胡言,但這兩黨就像是剪刀的兩刃,將美國的債務愈剪愈多。多年前,美國財經評論家龐勒(William Bonner)及威金(Addison Wiggin)即悲觀的預言,美國持續的增加債務,最後的結果就是“財政最後清算日”(Financial Reckoning Day)的到來。在西方,“清算”(Reckoning)具有宗教意義,它和“最後審判”同義,意思是說,美國債務氾濫,最後一定付出極為慘痛彷彿世界末日般的代價。最近這一期美國《彭博商業週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即指出,美國的債務危機,其嚴重性超過人們的想像,因此近年來美國已有一個末日佈道家坎平(Harold Camping)在宣揚末日將臨,他原先宣稱是今年5月,現在因他亡故,他的信眾已將末日再延5個月,目前這些人已將國債屆期的8月2日視為末日之始,在此期間反基督者將大行其道,為了準備世界末日結束後與基督相會的狂喜的到來,現在已興起一種“狂喜市場”(Rapture Market),許多為了會見基督做準備的商品種類已告大賣。由這些基督徒將國債問題拉高到宗教上末日審判的層次,已可見許多普通美國人對國家債務問題的恐懼程度了。
今天的美國普通百姓已將債務問題的危機意識無限拉高,提高到了宗教上世界末日的層次。根據專家估計,美國的這種財政缺口到了2085年將達211兆,這將是不可思議的天文數字,今天的美國人聞債務而色變,將它視為世界末日,而在過去50年,則是美國人根本視債務無所謂,“美國經濟研究局”也對這個問題視同不存在。這乃是重大的轉變。而這種轉變之所以發生,乃是在以前,美國的債務雖然連年遞增,但基本上美國的債務仍是可以運作得動的,當美國以前的債務可以運作得動,這個問題在人們的判斷上就不成其為問題:
——美國在戰後一枝獨大,它乃是國際社會上的“最後購買者”,它很容易就自動或半自動的使對美的貿易順差國,將其貿易順差用來購買美國公債或具有公債性質的“政府贊助人企業之債票”。這等於是它能以債務不斷的增加而後債稀釋前債,這種債務循環使它相信這套作法可以無限期的一直下去。
——美元乃是全球定價、儲備及通用的主權貨幣,債務持續增加,等於美國創造自我貶值,向全球進行通貨膨脹輸出,這也等於是美國在向全球徵收通貨膨脹稅。由於這是一種可轉嫁的手段,因此美國的債務當然變得不重要。
將債當稅的意識形態
毒害全球美歐亞都上當
——由於債務容易找到買主和容易轉嫁,所以美國遂出現全球僅見的賦稅觀,一個國家可以債務無限增加,但與此同時則是它的持續對富人及公司減稅也在進行。債在美國已擔負起了一部份稅的功能。古典經濟學的假設之一乃是沒有收入即不能支出,國家的稅入必須以量能課稅為前提,但這些基本原則已被美國全部打破,當稅可以少徵、債可以多借,賦稅的定義又怎麼可以存續?美國債務的唯一解決之道乃是增稅,可是減稅早已成了美國強大的意識形態,已不可能有任何一黨敢於提出增稅。一個國家不能談增稅,國家債務又怎麼可能減少?美國這種將債當做稅的方式,除了影響美國自己外,它隨著美國意識形態的影響到全球,也造成世界許多國家都將債當成了稅,各國債務不斷增加,而又拚命減稅,國家支出不足就用新債來充抵。債務問題不僅美債歐債而已,亞洲許多國家亦然。
美債問題日益嚴重,但債務的增加可以增加流動性,但再多債務也無法落實到工資與就業上,只會讓投機活動日趨旺盛。已有專家估計,美國債務日增,但失業率也日增,如果將失業過久已不再有就業意願者計入,美國失業率當在16%左右,美國許多人將債務問題視為世界末日,其實也不是太杞人憂天!金融危機以來,美國經濟學術界已在反省,過去半個世紀,美國的總體經濟學理論已出了嚴重的問題,債務問題即是問題最嚴重的一環,保羅.克魯曼即說過,“總體經濟理論要不是沒用,就是有害”,債就是最有害的一個!(作者是《亞洲週刊》主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