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親民黨的首槍﹕台政黨已需重組!


(台灣)政黨乃是政治價值相同或相近的人組成的團體,它的分分合合與重組雖不常見,但也不少見,只要政黨的主要成員能維持住政治人物的基本格調,政黨鬥爭不要搞得太過份,政黨的正常分合,其實是有益於政治發展的。

就以西方國家的政黨發展為例,它們在早期由於形勢多變,政黨的分合的確較多,但到了後期則減少,但常態的分合仍有,例如英國在老工黨時由於意識形態太僵硬,即造成一批較溫和的人脫黨而去,組成自由民主黨。他們的分裂過程,大家都很君子,也沒見誰罵誰是叛徒,也沒見誰用道德口號罵別人是在做親痛仇快的事。而更獨特的乃是早期美國政黨的分分合合,它在19世紀形成了傑克遜的民主黨及林肯的共和黨,近代的政黨傳統因此而奠定,這些偉大的先驅人物,自己有信念,又能呼應時代的變化,政黨競爭也沒有被搞成好像針對仇敵般恨之欲其死,當人們能用平常心對待政黨的分合與競爭,現代的政治發展始有可能。

但西方以平常心看政黨分合及競爭的態度,在近代中國人社會並不存在。近代中國人雖口稱自由民主,但心態上卻保持著極大的帝王傳統,當一個政黨掌權,它們就認為自己的黨代表了絕對真理,批評及反對它的就會被視若寇仇,內部的會被認為是“叛徒”,外部的則被視為“死敵”。這種把自己視為中心、把別人看做是“叛徒”及“死敵”的態度,乃是中國人社會的民主發展,內部及外部摩擦成本無限大,民主發展走得亂七八糟的原因。

就以台灣為例,今天國民黨雖天天把孫中山掛在嘴上,但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早已被全部忘光光,數十年來早已無人再談,孫中山已成了不用可惜的神主牌。今天國民黨的核心價值是什麼,恐怕早已沒有人知道,當一個政黨的核心價值已告蕩然無存,它內部即不再有“大認同”,這種“大認同”即被省籍、人際關係等“小認同”所取代,它內部的分分合合當然也都以這種“小認同”為坐標而展開。二蔣之後,台灣人李登輝當權,國民黨內那些昔日當權的外省官僚看不起李登輝,於是有外省人為主的新黨之脫離,只是這種省籍優越感所形成的“小認同”,並不能與台灣社會結合,因而新黨的短暫風光只有一時,很快就告邊緣化,多數人在兜了一圈後又重回國民黨。除了省籍優越感這種“小認同”外,“小認同”還有一種,那就是“個人認同”,2000年國民黨連戰宋楚瑜分裂,宋楚瑜不滿,拉出了一群認同他個人的徒眾成立親民黨,親民黨的下場和新黨相同,後來也是在“國親合”的大帽子下被國民黨兼併,也告泡沫化。這也顯示出台灣政黨的分合與西方以政治價值為主軸的分合不同,西方的政黨分合以“大認同”為主,台灣則是以“小認同”為主,以“大認同”為主的政黨分合有助於政治價值與國家政治方向的定位,以“小認同”為主的政黨分合,則多半是政治口水與封建式的道德對罵,它和古代的宮廷惡鬥並無差異。

目前台灣國民黨和親民黨之間的惡鬥即是“小認同”的惡鬥。親民黨的脫離國民黨乃是2000年“連宋分”所致,一大群支持宋楚瑜的人物脫離國民黨而去,正因這種分裂不涉及政治價值這種“大認同”,只有個人恩怨這種“小認同”,分裂之後親民黨遂缺乏了群眾基礎,很快即告勢衰,在“國親合”之後,親民黨形同被國民黨大藍吃小藍,親民黨遂告邊緣化。

被國民黨兼併後的親民黨,國民黨本質上視之為“潛在叛徒”,國民黨在拉拔人才時,親民黨沒份,國民黨要選舉提名時也親民黨無份。舉例而言,近年來親民黨的台北縣長周錫璋被國民黨批鬥,台北縣長提名國民黨的自己人朱立倫;國民黨對親民黨縣長傅崑萁打擊不遺餘力;親民黨立委羅淑蕾發言自成一格,國民黨也打擊不斷;親民黨立委張顯耀原本要參選去年高雄市長,其支持度高過國民黨的黃昭順,但國民黨卻硬是將張作掉。這都顯示出國民黨堅壁清野,不肯把機會給親民黨的心態,原因即在於它把親民黨的人都認為潛在叛徒。

而政治上永遠是有壓迫,就會讓被在迫者趨於團結。明年初二合一大選,今年應完成立委選舉提名。而國民黨的提名均刻意不提親民黨人士,於是親民黨遂趨於團結,主張國親應協商人選。對親民黨的主張,國民黨均置之不理,它公開放話稱要國親談、要馬宋會,但這只是拖延戰術,國民黨仍自己提自己的,國民黨相信親民黨再不滿,只是鬧一鬧就過去,國民黨事實是吃定了親民黨。但由此一來,國民黨已逼反了親民黨。由於馬英九民調低迷,台灣民意忽然之間出現了擁護宋楚瑜的聲浪。8月10日,宋楚瑜甚至親自召開記者會,宣佈第一波立委提名名單。這顯示出親民黨已受不了國民黨,決定拉起旗子和國民黨對幹。宋楚瑜尚未表示自己會不會選總統,但由象已可看出它選總統的可能已在增加,目前馬、蔡、宋的支持度,馬、蔡皆在三成左右,宋已達15%左右,若在最近宋的民調增加,已不能排除宋的參選可能性增高。親民黨和國民黨的決裂已經開始了。

國民黨和親民黨的決裂,乃是“小認同”的問題,因此國民黨方面都是用政治醜化手段為主來攻擊宋。國民黨揚言,宋和親民黨分裂而去,會讓民進黨漁翁得利,國民黨的有些人甚至公開罵宋和親民黨是叛徒。目前的國民黨自己沒有核心價值,它只是把民進黨塑造為仇敵,製造人們的恐驚,希望獲得選票,但另方面它又在拚命抄襲民進黨,這都是老伎倆。它罵親民黨為叛徒,認為親民黨會使民進黨漁翁得利,也是這種“恨的政治學”的產物,也因如此,它對親民黨的另立山頭遂格外不能容忍。

政黨的分合乃是常態,每個政黨主要要搞清楚自己的“大認同”是什麼,國民黨現在已無“大認同”,只有“小認同”,親民黨亦然。這也是台灣政治由於“小認同”而惹出的口水特多的原因。而今宋要自拉山頭,一定要把“小認同”升高為“大認同”,才可能創機造勢,參選而得到勝利。如果親民黨仍在“小認同”上做文章,它是不可能有前途的。現在的台灣,的確已到了政黨必須分合重組的時候了,但願親民黨開的是第一鎗!(作者是《亞洲週刊》主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