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今年7月，日本電視台不斷反覆播出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片段：經濟產業大臣海江田萬里在國會被追問和首相之間核能政策為何不協調時，突然嚎啕大哭，難以自制。電視台的評論員稱，只見過政治家在公開場合為他人流淚，從未見過政治家在國會因自己受委屈而嚎哭。8月29日，民主黨黨魁選舉，海江田果然不敵對手，敗給外貌酷似明治元勛西鄉隆盛的財務大臣野田佳彥。

大地震後，日本政府的對應缺乏魄力，災後重建遲遲不上軌道，明顯和缺乏長期穩定的政治領導體制有密切關係。野田佳彥在日本政壇作風低調，言行謹慎，其當選首相，將面對內政改革停滯不前、外交政策缺乏定位的日本困局。

官僚專權
政黨忙於權鬥

中國古典《易經》有一卦，叫夬卦。卦象為5個陽爻在下，1個陰爻在上，可被寓意為君子受壓，小人當道。統治階層碌碌無為，民間力量生氣勃勃，現在的日本，就是處於這種夬卦的狀況。今年5月，現任日本經濟產業省大臣助理古賀茂明出版《日本中樞的崩潰》（講談社，2011），從內部視角披露日本官僚決策黑幕，震撼日本社會，短短3個月增印9次，榮登2011年上半年日本暢銷書榜首。

古賀本人長年主張公務員制度改革，認為高級公務員在退任後“下凡”去商界任職，直接影響在任期間的政策決定，容易導致利益輸送。在書中，古賀披露經產省是如何和日本的大企業勾結，千方百計地通過各種行政手段維護本身的既得利益，阻止外來的改革和競爭。古賀在撰寫此書時，適逢東日本大地震。在日本人看來，東京電力和政府間的層層隱瞞的體制，無疑是福島核事故的深層原因，而古賀的內部披露，無疑印證了這一看法。由於說了真話，古賀在經濟產業省內被視為異類，曾被頂級上司要求提前離任，其居所亦出現無故停電的怪事。

官僚專權，本應由政治家來撥亂反正，但是日本的政黨忙於權鬥，缺乏和國民同甘共苦的責任心。311後，日本媒體接二連三披露，民主黨和自民黨內高級官員和國會議員在震災後不是急於統籌救災工作，而是忙於打高爾夫球和與情人們約會。在國家危機時刻，政治家本應先天下之憂而憂，火速反映國民訴求，但日本的政黨卻脫離民情，忙於黨爭。日本的核電政策起源於自民黨時代，然而自民黨不花時間反省過往錯失，而是在國會專心一意攻擊民主黨，三句不離要求解散眾議院，只想著要回政權。

不被美國尊重的同盟國

內政混亂，但國際形勢日新月異，國家需要及時對應。中國崛起，日本的對策是以近乎喪失尊嚴的姿態擁抱美國。外界觀察日本外交，往往假定日本是一個統一體，但其實日本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矛盾很大。日本NHK電視台年初披露，50年來駐日美軍在日本各地方的演習內容和使用裝備，連日本政府自己也不清楚，估計遺留不少有害物質，破壞地方環境，威脅平民健康。同樣，鳩山內閣時期，民主黨政府和沖繩縣約定會和美方商討將美軍基地移至縣外，結果還是議而不決，臨陣變卦，迫於美國壓力收回承諾，犧牲地方利益。日本最近有不少人主張自主外交，可是一旦面對美國，一籌莫展。

日本處處照顧美國，美方並沒有因此領情。一位參與東北亞導彈裁軍問題的美國專家就曾向筆者表達對日本缺乏決斷力的不滿，言語間處處流露出對日本的不屑。無獨有偶，就在大地震前3天，有日本通之稱的美國國務院日本處處長Kevin K.Maher被揭露在美國一間大學講演時公開侮辱日本，稱日本人把重視協議的“和”文化作為勒索手段，沖繩人是敲詐勒索日本政府的高手等等。這無疑是美國外交界鄙視日本的露骨表現。然而，同盟國再不濟，為了防範中國，表面工夫還是要做齊。美國負責東亞事務的助理國務卿Kurt Campbell為了屬下的失言意外尷尬而罕有地連番向日本外長道歉。311日本大地震後，美軍賣力幫日本救災，就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形成的。

內政混亂，外交敗北，當前日本缺乏的是清晰的國家定位。日本到底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是採納美國模式還是中國模式？還是自創一條新路？在當前的日本政壇，還沒有人能給出一個清晰的遠景。野田當選首相，短期能穩住日本政局，但長期來看仍將受到黨內最大勢力、深得田中角榮政治真傳的小澤一郎的牽制。明年9月，民主黨將會按例再次改選黨魁，野田能否逃脫日本首相年年換的政治魔咒，拭目以待。（作者是日本早稻田大學亞洲研究機構專任研究員）（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