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暉:911十週年的“本土抽水運動”


(香港)911十週年是不少媒體的焦點,也為公眾人物提供了回顧與反思的平台。但正因為911家傳戶曉,而不少人對恐怖主義研究缺乏深入認知,以致這題目容易被借題發揮,成了香港的“本土特色”。

當中最有代表性的例子,來自特首曾蔭權先生。他在社交網站表示,他個人從911十週年得到的“訓誡”,就是“偏隘、不寬容的思想會滋長仇恨與罪惡”,然後深切體會到能夠在香港這樣一個“和平、包容和多元”的社會生活是多麼寶貴和幸運,再祈願香港市民以至全世界的人,“多瞭解和體諒別人,從而達至和諧共處”,就是對911死難者的最好致敬。

推論無限上綱
值得擔心

抽空而言,以上說話並無錯誤,曾先生對國際議題關注也值得肯定。問題是特首講述911恐怖襲擊的話,和政府中人談及近年社會抗爭手法的“訓誡”如出一轍,也和早前政務司司長唐英年批評80後“關起門來做皇帝”、不接受其他人意見、發展下去可能出現美國鎗擊案等“訓誡”如出一轍。這推論假如無限上綱,值得擔心。筆者有不少在政府、警隊工作的朋友,真心相信911策劃者和香港示威者只有“程度上的差別”,因為“他們都是通過剝奪其他人權利來弘揚自己相信的理念”,從而推論任何形式的激進抗爭,都有成為恐怖主義的傾向。愛國媒體近月把香港示威者和美國3K黨類比,正是以上思維的產品。

反觀在國際社會,就算政府多麼討厭類似抗爭,也不會如此傳塔辛息。雖然恐怖主義定義多達數百,但無論哪個學派,都會明白兩者有根本份別,並多有下列共識:恐怖份子是通過製造集體的心理恐慌來傳訊,作為其組織或網絡的政治行動宣言;他們不時選擇與官方、政府職務無關的對象,特別是與其“理念”沒有直接關係的平民,來加強恐怖效果。把“不和諧”這個主觀感覺,和“公眾恐慌”這項恐怖主義定義等量齊觀,只是香港政府的習慣,絕非國際社會慣例,正如好些海外議員有公開打架的往績、NGO示威會有零星流血,他們會被批評破壞和諧、可以被法律制裁,但成熟的公民社會,絕不會輕易賦予他們恐怖份子的標籤。

或認為曾蔭權同情奧沙馬

值得注意的是,在911一週年,當時的香港特首董建華說,911促使“我們矢志建立一個安全、和平、自由、開放和多元化的社會”。他把“安全”和“自由”並列,來消除不少人對顧此失彼的憂慮,比十年後把“包容”取代“自由”的曾蔭權得體。至於香港究竟有多包容、有多多元,梁啟智日前的文章已有所介紹。

更有趣的是,假如我們把曾蔭權的說話翻譯成外語,給阿拉伯世界閱讀,他們很可能會認為曾蔭權反而是同情奧沙馬的,因為不少穆斯林認為911的成因,正是美國充滿“偏隘、不寬容的思想”,拒絕以“包容和多元”的態度在國內外體制接納穆斯林為重要成員,沒有盡力令穆斯林和以色列“和諧共處”,才導致911這“激進抗爭”出現,所以奧沙馬作為虔誠穆斯林,行為有其英雄成份。筆者同情穆斯林的處境,卻必須指出以上觀點,正是混淆“恐怖襲擊”和“激進抗爭”的典型。這和“曾氏911恐怖觀”的差別,不過是前者希望合理化恐怖襲擊、後者則希望妖魔化激進抗爭,而兩者都在做同一事情,就是偷換概念,與及“抽水”。

混淆恐怖襲擊與激進抗爭

別以為當“抽水”成了香港文化,水即可以隨便抽。也許是受曾蔭權感召,在911十週年當日,一位地區工作者也發表感懷。這位地區工作者的對手是來自民主黨的現任區議員,剛好在911十週年當天大婚,他覺得很恐怖、很疑惑、很憂慮,於是在網誌對支持者發出警告:“911是一個傷感的日子,理應不要搞什麼喜慶事情!911搞慶祝的只有基地組織。但是徐議員就千挑萬選也挑了911作為人生的大日子,而且往後還要每年都要慶祝的紀念日,真是很難不讓人將他與基地組織聯繫上。恐怖份子是最難以應付,也最奸絞(狡)的!”

一般受教育的人,自會對以上邏輯一笑置之。但這不代表這位地區工作者對提醒鄰裡反恐的熱情,不是發自肺腑,起碼他的支持者會認真看待,假如他們確實相信民主黨是基地支部、對之寄託予反恐式仇恨,這只會像曾蔭權所言,讓“偏隘、不寬容的思想會滋長仇恨與罪惡”。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沒有特首牽頭,滿腔熱情的社會服務者怎會上行下效?要防止以上風氣蔓延,筆者認為無論是曾蔭權還是地區工作者,都應該修讀大專院校的國際關係課程,當中自以研究國際恐怖主義學者任教之課程為宜。這樣的抽水,才是王道。(作者是英國華威大學訪問學人、香港教育學院文理學院副教授及對外關係統籌主任)(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