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香港政府為了吸引遊客，把香港定位為盛事之都，結果幾年下來，誰也沒見著什麼足以稱道的國際“盛事”。倒是祖國大地，從北京奧運、上海世博、廣州亞運、西安花博，一直到深圳“大運”（即世界大學生運動會），接連不斷，硬是把中國弄成了“盛事之國”。就拿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來說吧，有誰聽說過主辦它的城市自此揚名立萬？甚至有多少人知道這麼一個運動會恐怕都可疑得很。然而，深圳就是有辦法把它撐起來，做成一場國際矚目的盛事；最起碼，深圳市民應該會覺得它是個國際矚目的盛事。

最近傳言上海可能要申辦2028年的奧運會，於是新浪微博做了一個民意調查，結果4萬多名參與網民里有83%的人反對。為什麼這麼了不起的盛事，網民偏偏不愛它？為什麼官員那麼沉迷盛事，一場接一場地辦，反而百姓卻好像不太領情呢？

兩年前，為了預熱深圳“大運”，有些媒體找來我們一群愛說話的人給點意見，有官方機構座談，集思廣益。在那些場合裡，我說來說去就是一件事，那便是別試圖把大學生運動會弄得像奧運世博一樣風光，更不要以為這是個大搞形象工程的良機。反而應該把握大學生運動會那比奧運會更“業余”的特質，趁機推動全民運動。與其花錢建造壯觀的場館，不如增設社區體育設施；與其比較參賽選手和金牌數目之多寡，倒不如研究如何吸引一般市民健身。要是真想藉此拔高深圳的形象，那麼目標就不妨放在全國人均運動時數最高的城市之上。我當然知道自己不切實際，所以後來也就沒再追看這些建議的去向。我想，那無非就是在熱風中搖了一下扇子，純屬無用的空氣而已。

終於等到2011，大運會來了。我聽說為了順利召開大運會，先有8萬“治安高危人群”被清理出城，然後是禁止民工上訪討薪。隨著開幕日逼近，一個個“為了順利召開大運會”的特別措施接續登場。8月12日開幕式當晚，深圳效仿廣州亞運的做法，下令會場附近居民離家5小時，以策安全。但是為了景觀壯麗，電視上好看，那些空了5小時的住宅卻是不準關燈的。不只如此，竟連機場也要在賽事開幕和閉幕那2天禁飛。我猜這大概是史上第一座為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而禁飛的城市，也算破個紀錄。

今天的中國公民怕了“盛事”，怕的就是它必然擾民。除了嚴苛至不近人情的安保手段，還有那經年累月的土木工程，“穿衣戴帽”的樓房粉飾，以及任何日常生活的中斷。這類具有中國特色的“盛事”的問題，並不在於大家常常提到的“虛矯”、“面子”、“形象”和“政績”等字眼。因為所有主辦過奧運和世博的城市也都希望藉此爭光，而且多少有點虛矯的成份。它們的官員也一定想要透過這些盛事的順利功成替自己加分，好在政途的跑上增添資本。甚至這類非正常的活動也必然要在有限的時間和有限的範圍內阻礙了市民的正常生活。那麼，真正使得中國“盛事”稱得上“中國模式”的要素到底是什麼呢？

我以為，中國的“盛事”是一種思維方式；一種關乎目標選擇，以及目標和手段之間衡量計算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我們都不陌生，只不過放在這等“盛事”之中得格外鮮明罷了。我完全可以想像一個領導在下達指示的時候拍桌子說“必須不計一切代價搞好xx會”的樣子，也完全可以想像官員們在討論相關對策時“以確保xx會的召開為最高目標”的情況。在這樣的氣氛底下，那可以不計的“代價”也許就包括了交通不便所帶來的耗損，那排名沒那麼高的“目標”或者就是讓每個住民安居以及公平申訴的權利了。換句話說，這種思維的特點是：只認定一個最有價值最絕對的目標，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可以排除其它政府也應該（甚至更應該）要追求的目標。

因為要一個燈火璀璨的夜景，因為要一個世界級狙擊手都打不到的安全會場，所以居民要在晚上離家的同時別忘了開燈。這不叫不擇手段，而是不擇目標，是不考慮“盛事”以外的其它施政目標和價值。正常的政治思考和決策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正常的政治思考總是會面對許多彼此衝突的目標和不可化約的價值；正常的政治決策總是要在那些矛盾的目標和價值之間艱難估量，妥協平衡。鋪設一條公路，想要加快交通速度的人和想要提高征地賠償的人都會跑來煩你；給企業減稅，你要一方面小心財政的狀況，另一方面要考慮企業的成本負擔。任何政府官員都總得考慮各式各樣的利益、權利和主張，都不可能不顧一切地選定一個目標而不及其它。

只有一種狀況，我們或許可以獨裁地宣稱“必須不顧一切”，那就是戰爭了。只有戰爭才會只追求一個目標，可以為了勝利而不計代價（不過，戰爭也並非真的能夠不計代價。有些國家會比另一些國家重視戰時狀態的人權，也有些國家會比另一些國家更擔憂人命的損傷）。大家在討論中國某些政策的制定和施行時往往會提到“動員”這兩個字，“動員”豈不就是一種作戰的準備？它是我們非常熟悉的決策和施政方式，從水利工程到發展經濟，有哪一回不是朝著一個目標動員大家努力前進？“盛事”就像戰爭，它的問題不只是“擾民”，而是根本沒想到除了“盛事”之外，原來人民還有其它的利益訴求以及無論何時也不可剝奪的權利。老百姓為什麼怕了“盛事”？因為沒有人想天天打仗。（作者是香港牛棚書院院長）（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