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魯迅75年祭


(中國)魯迅的文章〈這樣的戰士〉中有這麼一段話:

“要有這樣的一個戰士――他走進無物之陣,所遇見的都對他一式點頭。他知道這點頭就是敵人的武器,是殺人不見血的武器,許多戰事都在此滅亡,正如砲彈一般,使猛士無所用其力。”

魯迅向來多疑,因為他永遠懷疑表面上得到的只是假象,只是敵人暫時的退卻,甚至是敵人故意為解除戰鬥者的武裝而設下的陷阱,用點頭贊成來讓猛士無所用其力。經歷過對於辛亥革命的憧憬與徹底失望,更讓他懷疑任何改革可能獲致真正的影響,不會在下一刻就被復辟推翻,或湧入一堆像阿Q那樣的庸眾,迫其旦夕間變質。

多疑與多憂,使得魯迅寫下一篇講“打落水狗”的雜文〈論“費厄波賴”應該緩行〉。這篇文章中,魯迅大膽地反對林語堂在《語絲》雜誌上介紹的fair play觀念,反而強調不能手軟,“倘是咬人的狗,我覺得都在可打之列,無論它在岸上或在水中。”之所以要“打落水狗”,不顧君子競爭風度,正就是因為革命的反對者不是君子,他們失勢了會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可是一旦得了權反動起來,他們是不會對老實人手軟,該“投井下石”就“投井下石”。

魯迅在文中特別提到他同鄉的革命前輩秋瑾,因被告密而送了性命,民國成立之後都督王金發逮住了告密者,後來因一念之仁,把這人放走了,結果幾年後“二次革命”失敗,王金發自己卻又害在這位告密者的手裡,被袁世凱的走狗鎗決了。這故事顯然給魯迅很大的震撼。

“打落水狗說”一出,四處譏評聲紛起,尤其是與西方文化較為接近的年輕新派人士,比被魯迅視為“落水狗”的保守人物,反應還要激烈。

魯迅參加新文化運動時,已經是個閱歷充份的中年人了,和青年輩的心態大大不同。胡適他們一開始參與運動立刻就引發風潮,心情是激動的,雖然痛恨中國之落伍不振,然而卻也深信自己負有責任,也有能力扭轉局勢;魯迅卻是在寫作一鳴驚人的〈狂人日記〉之前,就已經形成了他自己一套獨特而成熟的文明觀。這套文明觀的核心,就是〈吶喊.自序〉裡記載,他對錢玄同所說的“鐵屋寓言”:中國是“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就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魯迅不相信中國這座鐵屋可以打破,就像他不相信會咬人的狗落到水中就會變得不咬人一樣。年輕輩和他一樣感覺到鐵屋中的窒息,但他們要奮起打破鐵屋,相信鐵屋是可以打破的。魯迅的悲觀,因而在那個時代如此獨特,他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因而如此陰鬱且深邃。

時光匆匆,陰鬱而深邃的魯迅,離開這個世界整整75年了。(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