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你還記得在小學課室上課的情景嗎?老師講書時,大家安靜。用心聆聽,發言時要先舉手,才是好學生。我記得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有一位花名叫大猩猩的同學,上課時總是坐立不安,無心聽書。我班老師是一位頗有民國風範的女教師,身穿旗袍,一言一行都是從心底散發出來的道德光芒。面對無心上課、常常打攪他人的大猩猩同學,老師把他連同班中“四大惡人”一起放在課室四個角落。大猩猩同學可能太悶,有一次上課期間忽然把玻璃窗一拳打爆,轟動全校。模範小學生,就是老師眼中聽話、不生事、不談天的,而大猩猩同學,就變成人類文明秩序道德倫理宇宙和諧的公敵。
可是,民主政治,不是我們香港人想像的那種小學課室式“議事規程”。立法會主席就像老師,議員就像同學?在一位如同小學老師的主席(曾主席之前確實是一位老師、校長)主導的“文明秩序”下,輪流舉手發言,然後投票表決。如果特首來議會出席答問大會,感覺就變成“校長巡視小學班房”一樣,在老師帶領下,同學一個接一個乖乖發問,溫文爾雅,不能大聲,要尊重校長雲雲。
用香港的標準
英日議會都是鬥獸場?
行政首長、立法機關主席,更甚者,還有不同制度如媒體與教育(每天剪報當通識教材的老師)不斷說服我們,所謂的“議會文明”與“理性討論”就是建基於“議會規則”。因此,議員違反主席命令與規則就是“暴力”,不乖乖做人肉錄音機的就是“非理性”,以至上次黃議員大聲發言也可以變成“文明公敵”。諸位,大聲發言而已,為什麼他變成文明與理性的敵人?議員根本沒有責任要成為小學生的學習榜樣,這是家長老師的責任。別把自己的政治無知與無責任推到議員身上。要學要評,就要分析議員的辯論與發言技巧。
誰說外國民主議會開會時候是鴉雀無聲?議會像小學課室一樣肅殺就叫現代文明?有沒有看過英國與日本的議會,是怎樣開會的?你以為是小學生上課就叫理性討論、辯論?這大概是港英殖民地時候埋下的最大政治炸彈,我們竟以為大家輪流發言就是紳士風範。現在新議會設計,其實是極權專制建築的典範。譬如英國與日本議會,議員們都坐得很近的,幾乎是地鐵那種人貼人地坐。為什麼?因為民主就是大家一起討論事情,這如同朋友吃飯,不可能坐得太開,不然很難聽到與看到對方,談不上討論。
英國議會是民主理性典範,但開會其實可以像開派對,很嘈吵、很高興、很大聲,討論到熱情時候,可以嘈過街市。火藥味太重,或者用語用詞不禮貌,議長會叫order,但如果議員們眾聲沸騰,卻又噓得有道理,議長會叫答辯的人更大聲回話。日本國會眾議員差不多400人,一般討論都是在分會舉行,但議員在座位大叫、發出噓聲(日文叫“野次”,貶義地說是湊熱鬧,在議會那種則變成搞氣氛),也是一種政治藝術。至於眾議院大會,連首相也是人貼人地坐在一塊,像看煙花時的密度般,當通過重大議案、選首相、解散,全體議員一起站立舉手大叫萬歲,頗有社會全體意志的代表一起搞party,最後高歌一曲的祭典感覺。
聲音而非肅殺才是民主主義
專制政治的議會最有秩序,因為議員們都睡覺了。只有在一個專制政治的環境,在這種表面議會和諧、實質專權,政治結構令民意扭曲,再加民眾不明白何為文明、理性、民主,小學生程度的認知,一知半解地把這些制度偷換成小學生課室的秩序觀,這才會結構性地產生議會暴力。
如果議會是小學課室,就是我們被專制統治,失去所有自由之時。引日本社會學者小熊英二的說話作為完結,並送給那位老師與大猩猩同學:
“所謂的民主主義是什麼呢?人們不是完美的,因此在沒有全能的權力者的情況下,唯有透過大家的意見與力量,從這個思考出發的,就是民主主義。要是覺得危險就說危險,要是覺得不喜歡就表明不喜歡,不這樣的話就無從開始。剩下來的就是享受過程:民主主義的原點,就是大家一起熱烈地在一起高興一番。”(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