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為了要深入理解“佔領華爾街運動”,特別利用了長週末,將這個運動發起的靈魂人物,加拿大運動家拉森(Kalle Lasn)的《文化堵車》細讀了一次,讀後不由得對當代西方的社會改革運動一則以喜,一則以悲。喜的是它們的運動家和運動理論家的確很有創意;悲的是在這個媒體時代,他們已不自覺的被媒體邏輯拖著走,把運動的重點放到新聞事件上,運動的過程已大過目的,一場運動鬧下來,新聞鬧得很大,卻可能甚麼也沒有改變!
研究近代政治社會學的都知道“壯觀”(spectacle)這個學術關鍵字,指的是媒體發達,廣告取代了真實對人的認知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搞政治做甚麼事已不重要,拚命的去做秀和花大錢搞些炫耀式的活動,弄些壯觀的場面就已大過做事本身,當代政治的務虛不務實因而出現。它和商品行銷要搞些壯觀的元素相同,政治表演做秀和商品行銷的那種機制,在拉森的概念裡,已成了一種裝能力、扮可愛、扮魅力的“酷機器”(Cool machine)。當代政治愈擅於做秀,愈會花大錢搞壯觀活動,愈容易獲得掌聲;至於社會的真相如何,反而無人理會。當代歐洲最懂得媒體的思想家艾柯(Umberto Eco)也說過透過媒體塑造快樂假象,已成了政治的核心。
上層的政商體制以媒體治國,以媒體發財,這種媒體邏輯的操作方式,當然也影響到其他領域,在拉森的思想裡就揉合了兩種:
第一種是社會運動的媒體化,這種思考方式起源於1950年代末期的歐洲,有一小群前衛思想人物體會到現在已進入集體冷漠,集體犬儒的時代,人們對別人的不幸與受苦已無動於衷,因此要搞社會運動,難度愈來愈大,如何在既有的語境脈絡裡,把一件事情突出,創造出對立面,激發人們肚子裡的那把火遂變得非常重要,在社會的大海裡找利基,搞出一場壯觀的行動成了社會運動的要點。
第二種是社會運動的創意化,研究當代藝術的都知道,以前的藝術都有很強的技藝條件,但到了近代,藝術愈來愈脫技藝化,藝術圈愈來愈著重“新聞事件”(Event)。一件作品是不是能成為一個“新聞事件”乃是重點,其他的因素不再重要,近代藝術裡那種達達主義或者通俗藝術的嬉痞風、雅痞風、叛客風等因為都變成了媒體事件,把一件事情搞成新聞事件的那種創意,在拉森的思想裡佔了很大的比重,他即表示過,他的結盟者有無政府主義者、達達主義、嬉痞風格與叛風格,他們的社會運動也是一場觀念藝術和表演藝術。
在媒體時代,無論做任何事,如果媒體不報導就等於根本沒做。因此搞社會運動的一定要找到夠嗆的題目,一定要使運動壯觀。問題在於這些只是運動的過程,而非運動的目標,當代的社會運動都只注重媒體效果,疏忽了目標。就以“佔領華爾街”運動而言,它竟全沒有觸及如何消除貧富不均的體制和政經問題。一個運動可以一時間受到媒體報導而成為新聞事件,但沒有目標的運動還有甚麼用!(作者是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