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冷戰結束後,每當有跡象出現中美新冷戰,雙方都會有溫和勢力走出來解畫,說“中美關係好不到哪裡去、差不到哪裡去”,學界也一般不相信美國會做出大動作。近月美國的外交姿態,卻徹底打破了上述假設,呈現出一種完全現實主義主導的“大戰略”(Grand Strategy),對北京而言,這是冷戰結束後最嚴峻的挑戰,顯示九一一後的十年“戰略機遇期”已走向終結。
這樣的大規模政策調整,自然經過內部醞釀。奧巴馬上任初期雖然以“change”為政綱,其實一直小心處理與前朝外交、軍事人員的關係,保證了一定政策延續性,例如繼續任命共和黨人蓋茨擔任防長,他的國家安全顧問James Jones也是兩黨都能接受的人,曾多次被賴斯提名入閣。這個體系和希拉里的外交方略不大相同,直到力主美國加強在亞太部署的Thomas Donilon成為國家安全顧問、民主黨人Panetta繼任防長,“重返亞太路線”才獲得全力配合。這路線保證了軍方在撤出伊拉克後保持實力和軍費,回應了企業對中美貿易的不滿,得到外交界(在新保守主義者以外)一致支持,也是最好的“完成中東任務”下台階,相信就是出現政黨輪替,也難被扭轉。這戰略概括如下四點:
(1)複雜化多邊平台vs.“中式和平演變”;
(2)軍事經濟掛鈎vs.軍事經濟分家;
(3)環太平洋經濟合作協定vs.東亞自由貿易區;
(4)全方位拉攏中國鄰國vs.縱容中國後院;
複雜化多邊平台vs.“中式和平演變”
今天先談頭兩點。中國近年的外交口號無論是“和平崛起”、“和平發展”還是“和諧社會”,都未能釋除美國疑慮,反而被看成是中國在推廣自己的“和平演變論”,也就是北京有意識地通過擴大和各國的經濟往還,輸出“中國模式”的意識形態(雖然溫家寶多次否認),從而加強在各地的影響力。奧巴馬現在希望各國在加強與中國經濟合作的同時,主動抵禦“中國模式”的進入,所以中國和鄰國的主權糾紛、華僑在各國的社會矛盾等非經濟議題,都會被美國鼓勵帶到經濟平台裡討論。
以往東南亞每出現中國威脅論,中國都會解釋自己軍力的增強,只會對區域和平有幫助,並舉出實例證明自己確有參與世界和平進程,從而證明經濟議題和地緣政治不應混淆,這次美國卻刻意在東亞峰會讓兩者掛鈎。以往美國力行單邊主義的時候,視這些多邊主義區域平台為沒有效率的施政絆腳石,以致被中國乘虛而入,現在卻要重新滲入到這些多邊平台,主張用這些平台討論“一切問題”,以免它們成為“中式和平演變”的平台。過去10年,中國以經濟合作之名構建了不少類似平台,例如中非友好合作論壇、中國—葡語國家經貿合作論壇等,成效頗大,相信都會被美國安排友好國家逐步政治化。
軍事經濟掛鈎vs.軍事經濟分家
美國在“複雜化”多邊平台以外,另一策略是加強向個別重點國家或地區輸出先進軍備,再用這槓桿,把這些國家地區拉回美國主導的經濟平台,特別是越南、菲律賓和台灣。這樣一來,一大批國家會出現“經濟靠中國、軍事靠美國”的戰略,這其實是新加坡李光耀多年前希望挽留美國在亞太時的建議,其思維與香港選舉的“食窮建制派、票投民主派”口號不謀而合。由於日本自衛隊始終難以承擔類似角色,美國本土又距離東南亞太遙遠,華府只能扶植一個盟友在軍事上讓小國有所依靠,目前似乎鎖定了澳洲扮演美國代言人的角色。
澳洲近十年來積極提出“脫洋入亞”,也把自己定位為亞太大國,在東帝汶獨立時開始積極承擔區域安全工作。相信澳洲將逐步增加與東南亞各國的聯合軍事演習,作為南沙、西沙等主權爭議的後盾;中國內部原來有鷹派建議要儘早出兵收復一兩個越南、菲律賓控制的島嶼以示警告,但有了澳洲的新角色、有了希拉里把南海演繹為“西菲律賓海”的強烈暗示,這建議的風險已大為增加。值得注意的是,美國也在拉攏其他國家進入預備軍事體系,例如奧巴馬日前又勸馬來西亞加入“防止擴散安全倡議”(PSI),類似動作不勝枚舉。(作者是英國華威大學訪問學人、香港教育學院文理學院副教授及對外關係統籌主任)(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