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彧暋:廁所板的社會學


(香港)廁所板應該向下放還是向上擺?可能男性大都認為該向上,女性則認為向下。性別當然是一個影響因素,但這也跟讀者的家庭習慣有關:究竟家中男多還是女多?是爸爸還是媽媽有話事權?誰負責打理廁所?最近,我就發現大學內男廁的廁所板,是全部蓋上。大概沖水力度不夠,每次打開都有機會變成“開心大發現”。我苦思為什麼大家不認真沖水──如果按照一般思維,因為大學多了非本地生,這樣發展下去大概變成文化衝突的問題呢。譬如最近某大學就發生“茶葉該倒在哪裡”,而發生本地與內地學生的衝突。

最後我猜,原來自從SARS之後,大學不斷提倡衛生,就在廁所貼上“沖廁時請先把廁所板蓋上”的告示。以前,我們習慣了打開廁板沖廁的,因此要是水力不夠會再多按兩三次,但廁所板蓋上了的話,自然就不知道沖水是否完美,因此,之後來的人每次都像勇者開寶箱一樣,一開一驚心。

廁所板該向下放還是向上擺(還是全部掩蓋),從一個客觀、比較的角度來說,就沒有人人都認同的正確答案。可是,廁所板要麼向下、要麼向上、要麼全部蓋上,對不同人來說,主觀上總是有一個“正確的擺法”。問題是,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答案、規則,其實都是大家約定的習慣而已,社會科學叫這些東西做“制度”、“社會現實”。

會對廁所板思考的,大概是社會學、人類學與歷史學者的職業病。按照筆者的推測,是因為我們在SARS之後,衛生概念改變,影響了各種日常生活的行為。而不同文化群體之間的習慣不同,對何謂“衛生”的定義產生落差。衛生概念從“沖廁”變成“蓋上板沖廁”。香港是一個世界都市,薪金吸引,祖國放任移民,自然湧來大量新人。新人不習慣舊人的各種都市禮儀,從排隊到沖廁到倒茶葉,要熟悉都市禮儀的運作,大概需要一代人的時間,譬如教育就會令新人習慣這些禮儀,成為唯一的“答案”。

世界都市與全球化資本主義

當然,這樣客觀分析一下,看似沒有立場,說說簡單,但身體力行,實屬困難。筆者對諸如搭車不排隊、排隊太貼身、沖廁不乾淨、公共場所大聲說話、打遊戲機發出奇怪聲響,還是會深痛惡絕的。無他,文化,就是界定誰是自己人,誰不是自己人。都市禮儀,多少就是這些界定他者與自己的指標。文化就是這樣的東西。

談多元文化,老實說,能做的大概是交遊廣闊、文化閱歷豐富的國際精英與學者,對一般民眾來說大抵是陳義過高的烏有鄉。英國社會學家包曼氏(Bauman)說,把討論集中在“多元文化”的層次去處理移民問題,其實不過無視了全球化下資本主義與都市原理的運作。既然可以在多元文化的政治正確口號下移民有公民權,那麼在地的人為什麼沒有權利去不接受或者不喜歡跟自己不同文化的人?包曼說,如果我們的討論維持在這個層次,那麼等於引火自焚,因為這個問題根本沒有什麼唯一正確的答案。真正的答案在都市精神背後的資本主義運作,以全球化的規模在進行著。全球化資本主義最歡迎低薪的外地勞工,而這樣則一定牽涉本地勞工的權益,最後演變成誰是自己人的文化衝突。這些戲目在最近十多二十年歐洲陸續上演。

如是者,我認為若停留在“多元文化vs.民粹主義”這種討論框架,仍是未進入問題本質。這就像找誰是亂倒茶葉的犯人,然後又有另外一班人出來譴責這些譴責犯人的人不夠國際化、不夠文明、不尊重“多元文化”,最後會有人用選票出來說“我就是不喜歡”。用權利去說,其實大家確實有權利說我不喜歡外人來,而且還要被說成是不文明呢,這當然氣憤了。以“誰是香港人?”的框架來討論公民身份、文化認同、國族問題實屬重要,但其實症結還是全球化都市下的資本主義運作。如是者,不如認真討論房屋、教育、交通等實質項目,是否能支持我們的都市繼續擴張下去?我們的經濟,是否可以如此無止境地,為移民帶來無限的階級上升希望?無限的希望,可以帶來同樣的絕望。香港,今天還生活在近代社會,擁有無限美好將來的夢境中。(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