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蔣介石維持了多年撰寫日記的習慣,留下了大批的日記資料。
蔣介石寫日記,動機絕對不是單純地記錄每天發生甚麼樣的事,以防遺忘而已。能夠在忙碌中長年不懈不忘,正因為日記對他來說有更深沉的生命意義。
寫日記很重要的意義,在於“自省”。影響蔣介石最深、讓他終身信奉不移的,是王陽明的哲學。退居台灣之後,蔣介石還特別將自己最喜歡的台北近郊“草山”,改名作“陽明山”。蔣介石領受體會的王陽明哲學,不在心性理氣的討論,而在修養功夫,尤其是明末進入一般人生活當中的一套自我檢查儀節。從王陽明強調的“慎獨”觀念出發,演變成為具體的時時自我檢查的辦法,或者填寫“功過格”,或者誠實地面對自己寫日記。
蔣介石的心性修養習慣,還有另一項隱而不言的影響不容忽視,那就是他在日本留學期間接觸到的“武士道”。武士的訓練格外強調“動心忍性”,也就是在日常中自覺地尋找折磨考驗,如此才能在未來踫觸大場面時不懼不悲,保持平靜。每天洗冷水澡,夜晚去到墳場體驗死亡,都是武士道中常見的修煉手段。
因而蔣介石的日記中,必然充滿了對於自己缺點的反省記錄――他寫日記就是為了克服心中的欲望與劣行衝動。如果光是出於這樣的修養用心,我們可以預期會在蔣介石的日記中,看到他最糟糕的一面,也就能夠看到許多正式歷史記錄上不能寫、不方便寫的不堪細節,具有高度的“內幕”價值。
然而蔣介石寫的日記,尤其是他獲得權力之後寫的日記,在修養反省外,還加上了另一層意義。那是他要留給後世、讓歷史評判他的主要依據。在這一點上,蔣介石仍然帶著中國傳統文人的信仰,比表面的基督教信仰更加強烈——不那麼在意死後上天堂或下地獄,比較在意死後在歷史上擁有甚麼樣的名聲地位。不只是他,他的兒子蔣經國也很在意歷史地位,年紀愈大健康情況愈差時愈是在意。蔣經國後來在台灣積極推動民主化,最深切的用心就是“向歷史交代”,也就是希望未來歷史頌揚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引為晚年最大的安慰。
換句話說,大部份時候,蔣介石寫日記,心中是有“後世讀者”乃至“後世史家”的。因而他也就不可能對日記完全誠實,會有他針對歷史評斷想象的選擇。最大的錯誤、最黑暗的心思、最兇殘的決定,是不會出現在他日記里的。
蔣介石的日記,不是解答中國現代史許多錯綜環節的萬靈丹,我們不需抱持太高的期待。然而,若是明白蔣介石的性格,知道日記在他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們當然能夠從這龐大的文字數據中,更準確地認識蔣介石,至少認識到他希望別人認為他如何深處時局之中,如何看待他身涉的眾多關鍵事件。再對他的日記進行解讀,尤其是細繹字裡行間潛藏的訊息與意識,配合和其他同時期史料的比對,我們就大有機會建構出相對立體的民國史圖像了。
蔣介石日記早可公開而未公開,不只是民國史研究上的一大損失,也大大妨礙了海峽兩岸對各自發展來歷的認識與追索。開放蔣介石日記,讓大家可以自由研究蔣介石日記,是蔣家後人負欠兩岸社會的一個遲遲未來的決定。(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