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很長一段時期,《胡適文存》(或更簡要的《胡適文選》)是許多中國知識青年成長必讀的教育讀物。胡適流暢明白的語言,使他的文章容易接近新一代的青年,而他在行文間的口氣,往往也隱含了一種與前代的決裂,訴諸於下一代年輕人,直接向他們提意見,喊話。
整部《胡適文存》中,胡適引用過最多次的,應該是易卜生的這段話:
“最期待於你的只有一句話,希望你能做到真實的、純粹的為我主義,要你有時覺得天下事只有自己最重要,別人不足想,你要想有益於社會,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你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器。”
這段話最早出現在1918年寫的〈易卜生主義〉,之後就在不同場合、不同脈絡下頻頻出現,甚至到了1959年,胡適已經68歲了,在寫〈一個人生觀〉時,這段話仍然被他置為文章的破題重點。
胡適提出的“為我主義”,看似激烈、極端,實則暗藏著溫和、妥協的空間。溫和、妥協之一,在“為我主義”畢竟還是工具。“為我”的目的,一推究下去,還是為了“把自己這塊材料鑄成器”,才真正能“有益於社會”。這樣子而巧妙地躲過了新一代“孩子們”在追求自我時可能要背負的自私罪咎感。胡適的文章中,極少去處理萬一個人的“為我”、個人要伸張個性,結果社會無法調和運作的可能性,他頂多只是以“民主”的方法作為解決一切社會衝突的答案。
胡適所引領的“孩子論述”,另外還有一種特色,就是他把遂行這種新“孩子自由”,發展新“孩子個性”,所必須面對的家庭緊張乃至於決裂,給抽象化了。胡適以個性、自由來號召的“孩子論述”,給了很多年輕人走出家庭的勇氣,然而在家庭之外,卻未能提供他們安全、溫飽、可以去發揮個性的空間。於是離開家庭之後,他們往往仍然無法得到胡適所許諾的“為我精神”、“個人主義”,而必須投入其他群體如軍隊、黨或官僚體系求取基本保障,結果是在家庭之外代換出各式各樣不同的集體主義。這點大概是胡適始料未及的吧!
顯然,胡適的主張超前他的時代,所以在歷史上創造了這樣的弔詭效果。不過,重讀《胡適文存》,這樣直接對年輕人說話,提出“如何做個孩子”的主張的熱情,還是讓人感動。幾十年來,我們的社會有過很多教育理念,也經歷了許多教育試驗,畢竟至今還是對於“如何做個孩子”沒有明確、讓人安心放心的答案。時代的環境條件變了許多,但胡適所察覺到的需求――在“家長論述”、“教育論述”之外,應該也要有回答“如何做個孩子”的“孩子論述”――卻依然切題。(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