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論語‧衛靈公》︰“子曰︰‘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孔子這話，提醒我們分辨說話的人和說話的內容，中間的差異。一個人說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並不表示他就做得到自己所說的，更不表示他就是他自己說的那樣的人。反過來，一個你不喜歡的人、抱持和你不同立場的人，不見得他講出來的話就一定沒道理；有道理的話，不會因為是這樣一個人說的，就突然間變得沒道理了。

這麼簡單的提醒，2000多年之後，還是值得聽聽想想。尤其是在今天的環境里，很多人都還將“以人廢言”當作天經地義，抱持這樣的態度理所當然地倒過來做︰聽到自己不喜歡、不贊成的言論，想辦法先質疑說話人的身份、地位，好像只要說話的人身份、地位有問題，他說的話自然就站不住腳了。

“你憑甚麼說這話？”是這種態度簡單、粗魯的表現。好像甚麼話對還是不對，不是依照話語內容來決定的，而是先要檢驗說話的人是誰，同樣的話，不同的人說出來，就有不一樣的是非對錯。

“你憑甚麼說這話？”再粗魯一點的表現，就是︰“你是個，憑甚麼說這話？”為了否定別人說的話，就要先否定別人的立場，就要先安一個不對的、不好的身份給那個人，這樣一路推斷——你是個壞人，所以你說的一定是壞話，所以我不同意你就一定是對的。

這樣未免也太容易了吧？用這種方式規避面對辯論、面對道理，未免也太方便，方便到有點膽小吧？

至少2000多年前，孔子就告誡過，別做這樣的事，而且借著《論語》上的記載，一路深刻地影響了中國人的價值觀。這可不是甚麼外國移植進來，不是甚麼“美帝”的舶來品。“不以人廢言”，根本上是在教人對真理的尊重，以及面對真相是非的勇氣。別拿“人”做借口，以污蔑別人的身份，來逃避真相真理的探求。對於自己同意的、相信的，就算出於敵人之口，我不會就突然改變立場反對、否定了；倒過來，對於自己不同意、不相信的，也不能光是叫罵一聲︰“這是敵人說的！”卻沒有勇氣、沒有耐心認真講講為甚麼你不同意、不相信吧？

這樣的原則，西方也有。明明白白寫在每一本講邏輯、理則學的初級課本里，告訴我們理性討論探求真理時，有幾項錯誤不能犯。其中一項正是“人身攻擊的謬誤”，將焦點從原本的是非對錯，轉移到討論對手的身份、人格、背景上，以為把人家“斗臭”了，他們所說的道理也就自然被取消了。

過去幾十年，中國已經因為這種非理性的習慣付出了很大代價了。多少基本道理用這種方式“斗臭”了、沉默了。結果呢？被“斗臭”的道理，不會因為在中國沉默了，就不是道理，只是讓我們走了很遠的冤枉路，浪費了許多時間，終究還是得回來承認︰不管誰說的，道理還是道理。

別再浪費時間扯“漢奸”、“美帝”了吧！勇敢點面對問題、討論問題才是正辦。（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