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很多年前我在香港和一個朋友做一個劇場作品,裡面有一段是錄影片段,很好玩。我們去街上訪問了大概100個人,只問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你覺得自己會越來越好還是越來越壞?”第二個問題是:“你會覺得社會會越來越好還是越來越壞?”結果呢,全部剪輯起來,笑死人了,90%以上的人都說:我覺得我自己會越來越好,而社會會越來越壞。那每個人都越來越好,社會怎麼會越來越壞呢?
你可以看到,10年前香港這個社會變得很原子化,每個人都會覺得我的成功、我的失敗是靠我自己的,我對自己有信心,所以我自己會越來越好,但當時大家可能已經感覺到這個社會很糟,會越來越糟。我相信今天當我再去做這樣一個作品,說不定百分之百的人都會說我自己會越來越糟,社會也會越來越糟。但我覺得在大陸問這個問題,人們可能會說我自己會越來越好,而社會也會越來越好。我覺得這兩個問題放在一起是很好玩的,你能夠看到人們怎麼看自己,怎麼看社會,更重要的是可以看到怎麼認知自己和社會,和其他人的關係。
比如香港今年的立法會選舉前,出現了政治上世代交替的呼聲,越來越多年輕人說我們對老一輩那些政治人物很不耐煩,要有新一代出來,整個社會也在呼喚年輕人出來。香港最近有一個很活躍的團體叫做“roundtable”,有幾百個成員,是一個智囊組織,幾百個大專院校,研究院,或者政黨的年輕人,做各種各樣的政治研究、政策研究。有很多這類的小團體在出現,好像新一代的年輕人要有自己的主張,要有自己的說法了。可是我覺得整個社會對這批年輕人,真的是太關注了,就是連政府在委任新官員的時候都會從這些組織裡面挑一個出來——一個才30歲的年輕人被聘請到政府裡做高官,過去從來沒有過行政管理經驗,只在報紙上寫過幾篇政論文章,現在給他月薪是接近20萬港幣、有司機接送的那種官員,你可以看到整個社會很焦慮,我們的下一代在哪裡?都在等,都在想,於是出來一個年輕人,大家就說:啊,他是我們的希望。
可是我覺得這個希望是很不切合實際的,為甚麼呢?因為我看到的只有年輕人,我看不到有新的主張。我研究了他們一兩年,這群人,有的是我同輩,有的比我年輕,我觀察他們說的東西,大家都在說,我們要擺脫過去的東西,我們要擺脫“民主”還是“親中”這樣的二元對立,我們要有新的說法、新的主張,我們年輕人不再那麼搞。Ok,那你告訴我第3條路具體來講是甚麼,他又說不出來。甚至這次選舉,我看到好多新面孔,但是他玩的遊戲,選舉操作的方式,競選的策略,跟上一代沒有甚麼分別。
我覺得台灣也有一樣的情況,大家都說我們對“統”、“獨”很厭倦,不要再搞了好不好,不要再講了好不好,我們能不能超越它,有一個新的東西拿出來。但你說的超越統獨是甚麼?我們還沒有辦法用一種很清晰、很庶民的語言把它勾勒出來,讓大家相信這是一個未來。相反,我看到的是甚麼呢?就是台港兩地的主流政治界所提出的第3條路,香港是超越所謂的民主和親中,台灣就是超越所謂的“統”和“獨”,這兩邊的第3條路都強調的是甚麼呢?就叫做實幹,像國民黨贏台灣“大選”,標榜的就是我們拚經濟,實幹。當大家都在講實幹的時候,其實就是廢話,為甚麼呢?當我們不要爭論,要幹實事,那告訴我實事是甚麼?實事就是發展經濟,你想發展經濟,就要有相應的對策,經濟發展的方向是甚麼呢?結果講出來的那套方法還是原來的老方法,沒有新的東西。
我們知道任何社會當要發展經濟,社會要發展,要定出方向的時候,永遠都是一個意識形態的選擇,沒有一種不受意識形態影響的經濟發展道路,這是不存在的。當他說不要意識形態,只要經濟發展的時候,這其實是一種空泛的修辭。我很討厭美國共和黨,所以當我看到奧巴馬,他出的幾本書我都很認真的看完,看了半天我都看不出他所說的change,change……change to what?to where?你要向甚麼東西改變?我看不到,yes, we can. yes, we can……我們能改變,能改變甚麼?向甚麼方向改變,我覺得現在台灣和香港都是這樣,都有夢想,那夢想甚麼?我們呼喚年輕人,年輕人也出來了,但這些年輕人也說不出甚麼新東西,他唯一標榜的就是他的年輕。但是年紀的長幼和議題的新舊是兩回事。(有夢想,但夢想甚麼?03)(作者是香港牛棚書院院長)(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