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錦:蔣廷黻與文明人


(台灣)蔣廷黻博士墓木已拱,但他對台灣的貢獻,他的很多事蹟,仍教人常念不忘。

最應該提起的,是1949年9月中華民國在聯合國提出控訴蘇聯的案子。當時政府在大陸新敗,蘇聯又挑戰我代表權,欲以中共取代。內外情勢如此艱困,身為駐聯合國常任代表的蔣廷黻,要打贏這場仗,得花多少心思和力氣。

控案提出,蔣氏向大會申述理由,講了2小時45分鐘,是在聯大發言最長的一次。至於爭取與國支持,自更不在話下。1952年2月1日,聯合國通過505號決議,標題是“蘇聯違反1945年8月14日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及聯合國憲章以致威脅中華民國政治獨立與領土完整及遠東和平案”。本案有兩項重要意義:

一、宣告中共無權進入聯合國,維護並延續中華民國席位二十餘年。

二、立法院隨後廢止〈中蘇友好條約〉,不再承認外蒙古獨立,在法理上使國家領土重歸完整。

蔣廷黻是位歷史學家,清華大學著名史學教授,且曾任駐蘇大使多年,他談蘇俄問題,比俄國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和維辛斯基等人還要嫻熟。這還是餘事,更重要的是他的機智與涵養。

有一次他的對手咆哮會場,以惡言粗語相向。辱罵蔣廷黻是“僵屍”,是“垃圾堆裡的蛆蟲”,但蔣氏不急不忙的回應,根據聯合國會議紀錄,他是這樣說的:“我很容易用蘇聯代表罵我同樣的聲調和字眼來反罵他。但我要避免這樣做法,因為這是不合中國關於尊嚴、說話分寸和禮貌的概念的。倘若我用同樣的語言來反罵,我的國人就會驚奇,怎麼於參加聯合國工作8年之後,我竟變成了一個野蠻人了?”

這段軼事很動人。但看看今天的台灣,蔣廷黻的同胞都是文明人,不野蠻了嗎?數數政府官員、議員、學術界、新聞界以及社會各方所謂菁英人士,有多少品格低下、行為鄙劣、言詞粗魯者?風俗之厚薄,能繫於這些人身教言教的垂範嗎?

法國哲學家蒙田說:“心靈的容器,是一切罪惡的原因。由於容器有缺陷,從外面放進來的東西,都會在裡面腐爛。”所以,不管人之初是性本惡還是性本善,人格必須經過淬礪,才能有內在的光輝,成為有教養的人。教養表現在禮儀上,它內化為人正常行為的一部份,時時會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來。

法王路易十六皇后被送上斷頭台,不小心踩到劊子手的腳,她連忙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生死關頭,她還忘不了向人道歉。這與她的皇后身份無關,只因她平日受此訓練,禮儀已融入她的性格。

早年台胞去大陸,使用外匯券,各種參觀門票都比當地人貴許多。有次一位台胞持普通票參觀故宮,剛要進門,卻被驗票員叫回來,“你不是本地人。要補票。”何以知之?“因為剛才我撕完票,你說謝謝。”如果此君明知有票價不同的規定而故意買普通票,那他就不夠文明。但他把“謝謝”成為口頭禪,倒是一個文明人的習慣。

大選在即,多麼希望在台灣能多找到一些文明人。(作者是台灣資深報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