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對上個時代的反叛


(香港)雖然我說的很悲觀,但是對台港兩地的年輕人,或者說對社會,我仍然有某種希望在裡面。我覺得台港兩地之所以有瓶頸,是因為現在台面上的主流人物,社會上的主流論述,是冷戰遺留,是東亞經濟發展的一個殘骸。他們這一代人所相信的,就是高速經濟增長和發展換來社會的繁榮,低失業率等等。比如說香港過去標榜我們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最自由的經濟體系,遍地黃金的社會,到處是機會,只要努力,就可以獲得很好的生活。可是在過去兩三年,香港開始有一些零星的說法,它還沒有形成很主流,很清晰,能夠自圓其說的一套論述,但是局部的說法出來了,比如說香港那麼喜歡拆房子,蓋新樓,用地產帶動經濟,這套邏輯開始被懷疑,很多人說:我們能不能不單講經濟發展,我們要講生活質量,能不能不要只是注重GDP的增長,我們要注重環境的保護。

這是第二次現代化的趨勢,用德國社會學家烏里希.貝克的說法,第二次現代化就是對第一次現代化的主張的反省。我覺得香港到了這個環境了。我們開始反省上一代人所相信的那種社會潮流,那種資本主義的現代化的立場是不是要改變了。

但是第二次現代化是一種夢想,這個夢想還不是很具體。上一代人的夢想是很具體的,就是我要從香港深水埗的舊堂樓搬到尖沙咀附近比較好的房子,最後的終極目標是要上山頂。那是一個樓梯,很實在、很清楚的。我要從搭公交車,到開個私家車,是很具體的。這代人的夢想,我覺得大陸、香港現在的年輕人,可能都還有這些,可是又多了些別的東西。他可能說,我的夢想是要開一家小店,我也不要發財,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好玩的事情就行。我的夢想是去旅行,我的夢想是到甚麼地方去修行。

這種奇奇怪怪的夢想都開始出來了,但這種夢想是一種還沒法清晰說明的夢想。這種不實在的夢想反而更好,因為它牽涉的是一個根本的社會選擇,就是說我們能不能夠有另一個社會,這個社會是不同的選擇方式。這個東西很弔詭的是,它一方面很保守,我們常常講社會提供很多選擇,不同的生活方式,這常常是很市場化的,也就是說所謂提供給你life style,每個雜誌都告訴你有多少種life style,你可以坐遊艇,可以坐私人飛機,這是一種消費的life style的選擇;另一方面,它也有可能變成很激進的,我們要一個不一樣的社會,要有不一樣的遊戲規則。

這是對上一個時代的反叛,這個反叛很奇怪,一方面看起來很強悍,年輕人會上街示威,但與此同時,這和我開始所描述的那種“我不想工作”,又有點相互的關聯,就是說我不願意像上一代人所說的那樣努力唸書,努力工作,好像看起來很消極,但是同時,這是對整個社會運作邏輯的質疑,就是說“為甚麼人一定要工作嗎?人一定要唸書唸得很好然後有很體面的工作,賺取很好的生活嗎?”我拒絕去找一份很穩當的工作,是因為我想有更多的時間騎腳踏車,這難道是錯的嗎?我賺夠了一筆錢,也不想買房子,只想到哪裡去玩一個月,把錢花光回來再說,這難道一定是不對的嗎?這樣的懷疑以前社會運作邏輯的根本,我覺得在港台兩地都出現了。

看大陸,大陸現在好像是在重複前十年、20年台灣香港走過的路,但又有點不一樣。畢竟這個社會是同步運行的,所以大陸的年輕人,80後,90後,也會出現那種剛剛我們在台港兩地所談到的現象,他/她們是混雜的,一方面覺得前面是有希望的,我能夠做很多事情,但是他/她也會覺得,我也可以活得很有原則,我可以有別的生活方式。

整體來講我覺得比較難描述和歸納大陸這一代,其實改革開放30年來我都很難歸納大陸的各個方面應該走一個甚麼樣的道路,比如改革開放頭10年,1980年“文化熱”,中國大陸的文化界用10年時間消化掉從弗洛伊德到馬克思.韋伯,一直到後現代100年的東西,我覺得今天中國大陸的年輕人也是一樣,用短短幾年把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幾代間經歷過的想法、潮流,一下子消化起來,是很混雜的,很難做簡單的判斷。

比如說我剛剛講過,大陸的年輕人處在一個似乎未來是充滿希望的、很光明的心態,但同時也有很多這樣的人,想要過不同的生活,而這個不同的生活是要有不同的社會環境去體現,去承載的。所以現在很難講,它到底往更保守的方向,還是更激進的方向發展,現在還很難判斷。(有夢想,但夢想甚麼?04)(作者是香港牛棚書院院長)(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