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剛從廣東烏坎村回來的記者告訴我說,村民殊死抗爭,正在組織更大規模的示威活動。武警進村破壞未遂,村外部署,嚴陣以待。廣東陸豐的這個村莊,因為村干部的專制和貪污引發村民上訪和示威遊行,成為中國底層爆發的又一個火藥桶。
基層的腐敗如此普遍,烏坎村的衝突和中國其他鄉村本來並無太大的區別。但因為它位於廣東,而主政廣東的汪洋書記又正好在展示開明姿態,所以它受到了更多關注。就在半個月前,全世界媒體都在報導烏坎的遊行得到官方許可,沒有受到鎮壓。媒體將這種“遊行自由”和汪洋剛剛要求放寬NGO登記條件結合起來,也讓人想到再早一點汪洋要求媒體要加強輿論監督。人們認為,汪洋用重市場的“廣東模式”對抗薄熙來重計劃的“重慶模式”,成為中共“18大”權力鬥爭的又一個範例。
不無諷刺的是,烏坎村兩週時間的衝突,就讓這種分析難以為繼。武警襲擊村莊,當局殘酷打擊帶頭起事者,未必遜色於重慶的打黑行動。汪洋和薄熙來的形象,轉瞬間竟然重疊起來。
衝突升級的標誌性事件,是村民代表薛錦波的離奇死亡。他和其他4位村民被抓捕之後第3天,家屬被要求前往認領屍體。官方解釋說他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可是家人看見他的遺體遭受毒打,前胸後背都被打爛,手指甲被拔。村民相信官方對他們的代表施以酷刑,整個村莊陷入深切的悲憤之中,也擁有了空前的對抗決心。
2天後又傳出官方出千萬元贖買薛錦波遺體處置權的消息,更加令人悲憤。官方本沒有錢,其財政來自納稅人。用納稅人的錢買納稅人的命,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情嗎?
問題在於,這是一次偶然事件嗎?人們大概不願意相信,高層官員會下令施以酷刑,也許這只是幾個行刑者的失手。那麼,假如沒有薛錦波的身亡,廣東是否就可以在這件事情上繼續開明下去呢?
其實,衝突升級的真正原因,在於官方對於9月21日大規模遊行的定性。村民們認為,共有4000人參加的發自內心、事關切身利益的抗議活動,被官方說成只有400人前往,而且是受境外別有用心的敵對勢力煽動和利用。村民成立的臨時代表理事會和婦女代表聯合會,被宣佈為非法組織。
這些陳詞濫調讓村民看不到官方解決問題的誠意,而且覺得受到輕視和侮辱。根據這些定性,既然是勾結境外敵對勢力的非法組織,嚴厲打擊和抓捕審訊已事屬必然。在5人被捕之後,官方宣稱將繼續追捕逃犯。
官方的開明和寬容到哪裡去了?這些習慣性定性僅僅出自官員的懶惰嗎?顯然並非如此。不把事件說成境外敵對勢力的煽動,不把村民說成是被人利用的傻瓜,就需要解釋為甚麼村民如此反對的一個村支書可以統治本村40年,而且是在早已宣稱村民自治的年代?村民喊出的“打倒獨裁”、“反對貪官”口號,儘管僅僅用於村民政治,但人們不僅很容易聯想更高層的問題,而且從上到下有著內在的邏輯。
兩週前我在回答《金融時報》記者的提問時,指出9月21日的遊行即便被官方允許,汪洋能開出的支票極其有限。村民不會滿足於配合開明的遊行秀,因為他們有具體的利益所系,需要一個真實的結果,因此更大的衝突難以避免。
此時另外一種傳言又會出現,那就是說鎮壓不是廣東汪洋書記的主意,而是來自北京高層的命令。在這種傳言中,汪洋成為可憐的替罪羔羊。這類想像總是一再重復。事實上,即便是北京強令,廣東也是這個系統中的一個有效零件。
這個系統無法面對自己積重難返的問題,把正常的權利表達也定義為境外敵對勢力,把脫離其控制的組織都叫非法組織。如果廣東開明的方向不是為了瓦解這個系統,而是讓它更加牢固,那麼其結果必定和人們的幻想南轅北轍。
(最新發展:廣東省領導已跟烏坎村村民達致和解。)(作者是中國著名時事評論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