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先說一段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慄的往事。
早年我很會唸書,在學校裡也算活動份子,但有一次被後來證明為職業學生的一個台大醫科同學相邀,參加了一個學生聚會,談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就開了這一次的會,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那次會後不久,台灣調查局開始約談,說那次集會是陰謀顛覆台灣政府的非法集會,觸犯了《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至少無期徒刑的罪名,姑念你年少無知,台灣政府寬大為懷,不予追究。要體會台灣政府的德政,今後多多與政府合作。
從此以後我就有了案底,調查局人員不時表示關切,我的案底還送到我服務單位的安全室,再也無法升級。
從此以後我開始自閉,害怕陌生人、害怕參加活動,我的案底還被它們保密防諜的宣傳小冊所收錄,後來我讀到美國近代最傑出的特務問題專家大衛懷斯(David Wise)的《警察國家》,才知道我遇到的是“設局陷害”(Trapping),它是特務政治“寓壓迫於預防”一種慣技。
特務政治是近代政治之癌。它以國家安全為名,自己嚇自己,因而形成一個或多個龐大的體制,並擁有自我再生產的無限權力。它會自己找事情來做,特務權力之大,通常都會大到國家領導人都拿它沒有辦法的程度。
例如尼遜當年就怕透了聯邦調查局長胡佛,他曾和幕僚說過:“這傢伙幹了幾十年,早該下台了,但誰敢呢?”卡特總統恨透了中央情報局的胡作非為,有一年在聖誕節前夕即對中情局大裁員,人稱“聖誕節大屠殺”;但中情局人員立即展開報復,在搶救伊朗人質上失敗,於是卡特聲望慘跌,總統大位都保不住。
當年毛澤東權勢薰天,但他對特務頭子康生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康生的竊聽器甚至裝到了毛澤東的家裡。
因此,特務是可惡又可怕的,它會用它享有的至大權力來壓迫同胞,整肅政敵,甚至綁架統治者。它是個可怕的黑暗帝國。
正因為它假借了國家安全之名,遂有“必要之惡”的灰色空間存在,並且一直在黑暗中成長,它是個噬菌體,在噬掉壞細胞的同時,好細胞也一併被消滅。正因為這種灰色特性,統治者對特務力量遂必須永遠保持警戒,稍微一點鬆弛,這種籠中虎就會奪門而出,對百姓和國家造成巨大的傷害。
最近,媒體報導情治系統對民進黨總統候選人展開祕密的情資蒐集,馬英九總統表示,他自上任以來即已三番五次告誡情治單位要杜絕非法監聽與監控。對這項報導我不懷疑它的確實性,而且這種事也符合情治系統一貫的作風,但我也相信馬總統並沒有說謊。
就事論事,事情演變到此,反而突顯了它的灰色特性。這種“越權”的灰色地帶,其實正是人們最應關心之處,也是政府應嚴加查處的地方。
選舉活動現在已快到尾聲,各陣營的宣傳及口水多得有如排山倒海,但各種口水可不必理會,但任何事涉及到情治特務機構就不容它變成口水。原因就是情治特務的祕密黑暗權力太可怕了。它們整人害人不必皺眉頭,它們以預防為名而行迫害。它們會綁架民主,會綁架國家,它們經常是穿了西裝的黑道。將來無論誰當政,都必須嚴密監控它的權力,它才是最應被監控的!(作者是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