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偉:板門店的鱗爪


(韓國)去年7月上旬,筆者應韓國外交部邀請,訪問首爾,和有關官員學者,討論朝鮮半島形勢及多邊外交等問題。其間並獲安排參觀板門店非軍事區,並到位於韓國西北部的第二海軍基地參觀前年3月被擊沉的“天安艦”殘骸。我還抽空到訪位於首爾市中心規模極大的軍事紀念博物館,仔細參觀描述韓戰的那部份。整個旅程,浮想連翩,感觸良多。

軍事紀念博物館

我到達軍事紀念博物館時已近下午3時。博物館外偌大的空地放置了許多飛機大炮,從韓戰到越戰,交戰雙方的戰機坦克以至導彈都一應俱全。韓國南越美國的武器以藍色標誌顯示,朝鮮北越用的中國蘇聯武器則用紅色標示。最引人注目的是美國在越戰期間狂轟濫炸所使用的“同溫層堡壘”B-52巨型轟炸機,此機有8副引擎,可負載27噸的常規炸彈。難以想像博物館如何把這架龐然巨物搬到市中心。

博物館規模宏大,以韓戰部份顯得最重要。我花了兩個多小時才看完。展覽極之詳細,全場依照戰事進程分為若干段,既詳述戰史,也展示眾多實物、武器、文件,還有許多珍貴圖片。每一段都配有歷史紀錄片放映,既有軍政領導人的音容面貌,也有殘酷的衝鋒陷陣鏡頭。

人海戰術

最令我感觸的部份,是博物館如何闡述“人海戰術”。過去我的理解,是中國人民志願軍,面對鎗林彈雨,毫不畏懼的向前衝,由於兵員眾多,對方根本招架不來,志願軍跨過鴨綠江後的連串勝利,就是這樣奪得。但首爾的軍事博物館揭露了實行“人海戰術”的原因。原來彭德懷率領志願軍入朝,準備工夫十分倉卒,時屆深秋,不獨棉衣缺乏,竟然連最基本的武器也不夠。當時中共建國剛滿周歲,百廢待舉,數十萬大軍入朝,某些士兵連鎗支也沒有。在博物館“人海戰術”的展柜中,放置了一些小銅鑼(約10吋直徑)、小鼓,還有小喇叭。我正納悶這些東西用來幹什麼,原來卻是衝鋒陷陣使用的“武器”!由於鎗支不足,某些士兵只能敲鑼打鼓吹喇叭,加上各人吶喊示威,成千上萬的志願軍就利用“聲勢”向敵人佔領的山頭衝上去!深宵時分,山野悄然無聲,遽然間鑼聲鼓聲喇叭聲大鳴大放,加上無數人喊殺之聲,那種震慄效果,驚天地泣鬼神,令敵方聞聲喪膽,彌補了兵器的不足,使得志願軍及金日成的部隊,佔領了一個又一個的山頭。

博物館還展出一個山頭陣地如現場實物大小的模型。在山頂的機鎗陣地,幾個韓國士兵拚命用機鎗向正在衝上來的志願軍掃射,但眼睛卻露出極度驚惶失措的神色。因為儘管無數志願軍在衝上機鎗陣地時已倒下,屍體散佈山頭各處,但已有幾名中國士兵連番避過鎗林彈雨“兵臨城下”,離機鎗陣地只有幾呎之遙,奪取陣地勢必是幾秒鐘之後的事,堅守陣地的韓國士兵,怎不惶恐萬分!中國及朝鮮士兵就這樣攻佔一片又一片的山頭土地,把已瀕臨鴨綠江邊的美國及聯合國部隊,向南驅趕了幾百公里。

究竟志願軍鎗支短缺程度有多嚴重?筆者一位政治學者朋友告訴我,兩人只分得一支鎗,但難以找到文獻根據;外國人無法確證,中國政府也不會公佈具體詳情。人海戰術,有如鬼哭神嚎,中朝共產黨人因此贏了無數戰役,但人命損失,達數以百萬計。我在這個描述人海戰術的展覽區徘徊良久,心情久久未能平復。

板門店之旅
心情沉重

板門店之旅,同樣令人心情沉重。當天早上雨下個不停,車子從首爾市中心開出,一路堵車嚴重,一個鐘頭後才到了市區邊緣的高速公路。此後愈往北走,車子愈少,到非軍事區(即邊界區)之前的最後十幾分鐘,公路上根本沒有其他車輛行走。在非軍事區入口處,我們的車子及司機被擋駕,要另坐專車前往3公里外的板門店。原來韓國國民是不能到板門店參觀的,外國人士可以,但要預先申請。司機本來很興奮,以為可以託我們之福,到板門店前線看看,但連非軍事區也不能進,十分失望。到板門店只見一座堂皇嶄新大樓,是建於1998年的“自由”大樓。進大樓後韓國政府聯絡官即趨前迎迓,我們從大樓中央的寬敞樓梯拾級而上,樓梯盡頭便是出口,過了馬路,就是我們從照片上經常看到的橫跨在三八線上的幾棟小屋。原來大樓是建在斜坡上,訪客都從下面入口進來,步上樓梯盡頭便馬上看到樓外的邊界線及線外的朝鮮,感覺十分奇妙。

聯絡官帶領我們進入中間的藍色小屋。這樣的小屋有3間,並排跨在邊界上,屋的南北兩邊盡頭都有大門,朝鮮人士從北門入,韓國人士從南門入,屋中間有一長桌,桌上也有分界線,會談時南朝鮮人士分別坐在桌的兩邊。原來兩國總有很多業務或技術性問題須協商解決,比如某些朝鮮人士年紀老邁,孤苦無依,趁在餘生和居於韓國的親屬團聚,他們便在這裡越過邊界。紅十字會對朝鮮的援助也在此交收。金大中年代實行“陽光政策”,首爾提供許多人道援助,細節也在這裡商討,實在十分方便;連金大中送給朝鮮的1000條牛也在板門店交收過關。沒開會的時候,小屋可容許旅客出入,小屋北面半間雖屬朝鮮,但也允許人們“自由往來”。小屋北門有韓國大兵駐守,防止人們以屋內步出到朝鮮境內!我們在屋內拍照,當然會站在朝鮮那邊!3間小屋之間的空地,地面設有稍為隆起的地標,代表邊界,跨過去就是過境了。原來在1976年之前,處於這個“聯合安全區”的人員包括美軍,都可自由往來,儘管有邊界線。但在1976年有兩名美軍被朝鮮士兵用斧頭砍殺,從此楚河漢界,難越雷池半步!

向朝鮮方面望過去

我們向朝鮮方面望過去,只看見一個朝鮮兵,站在邊境大樓正門前面,見我向他拍照,立即拿起望遠鏡觀察我們。這樣的邊境氣氛,冷戰氣味仍濃,時光倒流,真是非常奇特的經驗。

正當我們準備離去,韓國政府的聯絡官卻領我們進他的辦公室,裡面有一間內室,設有電話熱線。兩個政府的會談當然在邊界小屋舉行,但聯絡安排,概由雙方聯絡官負責。他們每天通話。內室牆上掛了兩個大型月曆,分別來自南朝鮮。原來雙方在節假日停止聯絡,所以要清楚知道對方的公眾假期。無論是南朝鮮的公眾假期,聯絡官都不用上班,他們真是整個朝鮮半島最“幸福”的人了。

2010年3月26日,韓國護衛艦“天安號”被魚雷擊毀沉沒。韓國政府特別安排我們到位於韓國西北部的第二海軍基地,觀察戰艦殘骸。同樣下著陰陰細雨,灰濛濛的天空,襯托著已撈上來被固定著的三截艦體,冷戰陰霾,濃濃的化不開。

“天安號”殘骸

平壤當局至今仍不承認責任,甚至還把因天安艦而惹起的美韓黃海軍事演習,視作為對朝鮮的嚴重挑釁,前年底朝鮮半島局勢一度緊張,但對負責解說的韓國海軍翻譯官來說,一切證據都可以證明這是朝鮮當局所為。

朝鮮擁有眾多微型潛艇,體積細小,神出鬼沒。事發當晚,“天安號”眾多水兵仍在後艙睡覺,一艘微型潛艇發射的魚雷,到達天安艦中央位置船底下3公尺之處引爆,而不是直接擊中天安艦。爆炸威力強大,造成的衝擊波把船中央位置(即煙囪處)升高,艦體呈A形,之後衝擊波散去,船中央即墜下呈V形,旋即和前後艙分離斷裂。艦中央部份即煙囪以下是引擎和機房,爆炸令所有機房工作人員即時喪命。艦尾位置是水兵休息的艙房,因爆炸斷裂馬上沉沒,過程只有5分鐘,46名水兵因此葬身海底。艦首位置是艦長、舵手處身之處,人員較少,而且艦體入水速度較慢,足足有5小時之久,使人員有足夠時間逃生。據說艦長當時處身指揮室,但爆炸導致艦體變形,指揮室門根本打不開,艦上其他官兵要奮力把艙門撬開才把艦長救出來。

我們觀察天安艦,艦身已斷成三截,前後艙形狀仍保持,但艦中央下部,即機房位置已完全炸爛,所有電線及喉管外露,不過都沒有燒過的痕跡,原因是艦身並沒有被魚雷炸中,而是給強大的衝擊波撕裂。翻譯官說許多人(包括中俄官方)都質疑天安艦是否真的被魚雷擊中,因為艦身根本沒有燒過的跡象。其實魚雷是在艦中央底下3公尺處爆炸,自然在艦身沒有留下任何爆炸的痕跡。韓國軍方還在海底打撈到魚雷發動機的零件碎片,上面的文字證明是朝鮮軍工企業所製造。

冷戰陰霾
濃濃的化不開

證據確鑿,我也傾向相信是平壤當局所為,每逢新領導人上台,朝鮮軍方總會炮製一些“戰績”,為新領導人助威。金正恩“登基”是以韓國46條生命祭旗。不過,令我們難以明白的是,魚雷發射之後速度很快難以探測,可以理解,但為何天安艦監測不到那艘微型潛水艇?翻譯官說天安艦的聲納設備較為老舊,確是匪夷所思。朝鮮民窮財盡,潛水艇技術落後,但韓國海軍卻無法有效監控,似乎應該著力改善。

短短數天首爾之旅,令我親身體驗冷戰時期的一段血淚史,也好像面對面和一眾歷史人物對話,歲月蒼茫,著實令人低迴不已!

作者按:本文早於去年9月完稿,但遲至今日才付梓。去年12月17日金正日猝然離世,金正恩繼位,新時代來臨是否朝鮮變局的契機,外人無從洞悉,還望冷戰陰霾終將從朝鮮半島逝去。即使和平統一並非指日可待,南朝鮮劍拔弩張的氣氛若能夠緩和,已值得整個亞太地區慶幸。(作者是香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教授)(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