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革命先烈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應否選入中學教科書,最近在台灣掀起了討論。其實,最該討論的,是成年人的心態――他們想如何教育下一代?弄通了這一點,做決定便不困難。
古今好文章很多,教科書限於篇幅,便僅能依中心主旨去選材。教科書的中心主旨究竟是培養愛國家、愛民族的下一代,或是人格健全、有思辨能力的公民?選刊的內容便會因此有很大的不同。
當國土被竊占、政府無能,民族的命運危在旦夕時,鼓舞青年獻身報國的文章,當然是教科書的上選,拋頭顱、灑熱血、慷慨激昂,事蹟越動人,便越是鼓吹革命的好題材。晚清的林覺民,為救國不惜殺身成仁,24歲的年輕人向新婚妻子訣別,怎不令人動容?
換在不同時空,如法國與俄國大革命、德意志復興、意大利建國、中國抗日、以色列重建、越南統一、歐共垮台、東帝汶獨立、南非換天、美國民權運動,以及最近的“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所有反帝、反侵略、反專制、反壓迫、促進國家統一、完成民族獨立的不可勝數的悲壯鬥爭中,幾乎都可以看到不同籍別、不同膚色的“另版林覺民”,和承受生離死別痛苦的妻子及親人。
換邊思考,納粹和法西斯、愛爾蘭共和軍、巴勒斯坦的人肉炸彈、回教陣營裡的激進份子、阿富汗聖戰士、激烈環境主義者、種族主義者---也曾經和正在為著某種信仰獻身,“造反有理”,要世界付出重大代價。他們之中,幾乎也都可以看到不同籍別、不同膚色的“錯版林覺民”,和承受痛苦的親人。
時代不同、需要不同,應運而生的“林覺民們”,經過時間的洗禮和歷史的檢驗,或者成王敗寇,有的變成英雄,有的則適得其反。他們都共同有著年輕的激情、和奉獻生命的熱情,但是誰該謳歌、誰該共譴?如何辨認其間的差別,庶不至誤導後代子孫,庶不枉然犧牲青春生命,若讓下一代能有所不為,以及為所當為、勇往直前,這種思辨的教育,比起製造或緬懷英雄、錯譯英雄主義,要重要太多太多。
因應時勢,追懷林覺民,一如追捧雷鋒,在政治正確中,一點都不困難,列入教科書乃輕而易舉;但是,必須分辨英雄主義和恐怖主義、熱情和激狂,推崇林覺民的道理,要一樣能移用到阿拉伯世界中去駁倒盲目崇拜奧沙馬。準備好這一點,台灣教育界會毫不困難地拿“訣別書”
教導下一代,而沒有時代不同、背景不同的選擇問題。革命大業與恐怖行為、拯救百姓與殺戮人民,其分野一旦水落石出,暴力神聖或醜惡的討論,在林覺民留信赴死的源頭處,便是豐富無比的教育題材。
教科書的編者和成年的一代要進一步思考,革命先烈和英雄的差別和選材比重,對孩子們的未來有何影響。為國犧牲的環境,意味著戰爭動亂的召喚,畢竟是非常時期,而非正常;鼓勵下一代捐軀並不健康,絕對不如鼓勵他們留在世間做出貢獻、發揮才華來得正面。因此,重點不在慷慨赴死,而在必須赴死的悲慘環境,戰亂流離,讓人不得不犧牲小我來完成大我,是多麼可悲和無奈。
所以,“訣別書”表現的,絕不是結束青春生命的理所當然,和提倡“為大我必須犧牲小我”的社會粗暴,而是反對戰爭、反對暴政專制帶給人民的痛苦,這才是重中之重。成年的一代所要努力打造的、年輕一代有權力期待的,是一個和平合理、有機會發展自我的世界。戒嚴戡亂時期的台灣,和台海相對和平的當前,環境已迥然不同,教科書裡呈現的內容,自然也需要與時俱進。革命先烈少一點,平民英雄多一點,悲情收斂一些,溫情與希望突出一些。
這是不是一個較能平衡思考的年長一代,所該交付給下一代的環境條件?換言之,戰鼓少催、犧牲少彈,教科書裡雖不妨隱帶風雷,畢竟不能成為主題,而該讓謳歌無私助人、不凡成就的英雄事蹟成為基調。
何況,當民本思想成為普世價值,重視生命演至極致後,個人主義必然風行,功利主義的“庸俗化”在所難免,台灣學生覺得林覺民“好笨”並不突兀,甚至若干程度地反映了他們的世俗成熟。大家都自私、不是傻子時,就不至於被政治狂熱驅動去做傻事,未始是壞事。(作者是旅美資深報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