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1986年10月7日,蔣經國接見了到台灣訪問的美國報人――《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蘭(Katherine Graham),在會談中,明確地表示即將解除長達將近40年的戒嚴令,並且會開放自由組黨。蔣經國當然知道,這會是訪談中最具爆炸性的內容,也必然會成為《華盛頓郵報》的報導重點。
在台灣的絕大部份人,都是從轉譯的《華盛頓郵報》訪談報導中,才得知即將解除戒嚴的重大消息,包括絕大部份國民黨內的高層人士。台灣社會為之騷動,國民黨內更是為之震撼。事實上,正就是為了避開黨內必然會有的強大阻力,蔣經國才特別選了葛蘭訪問來宣佈這個消息,製造既成事實。
很顯然,國民黨內沒有多少人贊同蔣經國的這個決定。就連《華盛頓郵報》報導刊出後,他們都試圖否認這個事實。他們的直覺反應是:美國人弄錯了,應該要趕緊去更正。發現美國人沒有弄錯,蔣經國真的說了這話,他們的第二個反應是:這一定是國際宣傳的手段,蔣經國是為了緩解因為黨外民主運動帶來的美國壓力,才做此宣告,絕對不會認真要解嚴,尤其不會認真要開放組黨的。
因而,之後就來了下一波的震撼。蔣經國下令研擬“國家安全法”、“集會遊行法”和“人民團體法”,為解嚴和開放黨禁作準備,他是玩真的。黨內大老、高層幹部們不止是反對這些他們看來極度“危險”的措施,更糟的是,他們完全不瞭解蔣經國為甚麼要走這條民主開放的道路?
為甚麼?一部份因為台灣社會上要求民主的聲音愈來愈強烈,黨外民主運動雖然在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中受到重挫,然而幾年後卻吸引了新的一批青年菁英,蓄勢待發。一部份因為美國和中國大陸建立正式邦交之後,台灣處境愈來愈困難,必須以民主改革來維繫美國國會中對台灣支持的力量。這些都是重要的因素,卻不是對於蔣經國決策的充份解釋。
這裡必須加上另外一項關鍵因素,也是蔣經國的黨內同志們最不容易理解的因素,那就是蔣經國自知去日無多,他心中愈來愈高漲的對“歷史評價”的重視。蔣經國的糖尿病已經很嚴重了,併發的青光眼讓他視力減退近乎盲眼,腿部水腫則讓他行動困難。蔣經國去世後陸續披露的資料顯示:死生之際,他所受的中國傳統文化價值影響,對他的思考有了愈來愈大的牽制影響。
死後,將在歷史上留下甚麼樣名聲呢?這是那段時間,蔣經國念茲在茲的大問題。後世史家會記錄他在建設台灣上有一定的貢獻,這是他可以稍感安心的;但後世史家卻也一定會記錄他長期主持台灣情治系統,調查、迫害了多少人,多少“白色恐怖”時期的案件都和他脫不了關係,這是他最擔心害怕的。
要在歷史上留下正面的評價,他需要比做一個成功的執政者更大的功績,才能平衡、蓋過“白色恐佈”中他犯下的錯誤。他必須開創一個新的歷史局面,留下穩固的成績,才能有讓自己可以放心的歷史評價。
離他謝世,只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中,蔣經國是在替自己的歷史評價努力。他想到的、看到的,不再是現實利益與眼前權力,而是更長更普遍的是非價值,所以他自願放棄許多仍然把握在國民黨手中的巨大權力手段,給台灣多一點自由,多一點民主。
1987年9月,民進黨“違法”宣佈成立,蔣經國壓制了國民黨內一片取締、逮捕的呼聲,默認同意了這樣一個反對黨,讓台灣民主邁進了很大一步,更替台灣省下了許多動盪與恐慌。
這些過程,尤其是蔣經國臨終前回復到中國傳統態度,對歷史的看重,大概沒有人比馬英九更清楚了。畢竟1986年10月蔣經國和葛蘭的訪談,就是透過馬英九擔任英文秘書的居中翻譯,才有辦法進行的。馬英九還曾為了要口譯如此重要、歷史性的訊息而大感緊張,承受了空前壓力。
當馬英九說:他雖然沒有了連任的壓力,卻有歷史評價的壓力時,我們有理由相信他話中指涉了蔣經國晚年的這段典故。我們也有理由相信,在他身上,也還是傳流了這樣一種中國文化傳統,對於權力的監督與制約。(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